第九十六章

暮色再次降临，将忘尘镇笼罩在一片祥和宁静之中。

王林刚陪着白鹤眠从桃林归来，她手里捧着一大把新摘的、带着清香的桃枝，说要插在房间里好看。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小院时，那白发老者的身影，如同命运的使者，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院墙的阴影下。

白鹤眠见到老者，依旧欢快地喊了一声“老爷爷”，便抱着桃枝率先跑进了院子，忙着去找花瓶了。

王林停在原地，看着老者，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关于离开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老者平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后生，时机已至。”

“明日卯时，镇西南角，通路将开。”

“你们……可以离开了。”

可以……离开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王林耳边炸响。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迫不及待，反而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茫感瞬间攫住了他。

离开这里，意味着回到那个真实却残酷的修仙界，意味着重新背负起前世的债与今生的谋算，意味着……他与白鹤眠之间这偷来的、如同梦境般的“夫妻”生活，将彻底结束。

她会变回那个身份神秘、心思单纯的“白师姐”。

而他，依旧是那个资质低劣、挣扎求存、心怀叵测的记名弟子王林。

那些“白家郎君”与“小夫人”的称呼，那些镇民善意的调侃，那些无人打扰的相伴，都将成为镜花水月。

他……害怕。

害怕失去这份短暂的温暖。

害怕面对现实那冰冷的鸿沟。

害怕……她离开他。

王林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久久没有言语，他低垂着眼睑，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

老者看着他这副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存在了无尽岁月，见过太多痴男怨女在此地的挣扎与不舍。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害怕出去？”

王林身体猛地一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者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仿佛能穿透王林强装的镇定，直抵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眷恋。

“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吧，后生。”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敲打在王林的心上，“离开这里，并不代表结束。”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院内正笨拙地试图将桃枝插进瓶子的白鹤眠，意有所指地缓缓道：

“你的心在谁那里，在何方……你自已，最是清楚。”

“莫要让此地……成了你永远的囚笼。”

“也莫要让怯懦……成了你永久的遗憾。”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老者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院门外，只剩下王林一人，独立在苍茫的夜色里。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内。

温暖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映照着白鹤眠忙碌的、带着点手忙脚乱却异常认真的身影，她似乎终于把桃枝插好了，正满意地拍拍手，然后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在问他“好不好看”。

那一刻，王林心中所有的迷茫、恐惧与挣扎，都仿佛被那笑容照亮了。

老者说得对。

离开，不代表结束。

他的心在哪里，他自己清楚。

一直，都很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踏入了那方温暖的灯火之中，走向那个照亮了他灰暗生命的……他的“小夫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