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王林如同被钉在原地，目光死死胶着在院子那边，周身弥漫的绝望与阴冷几乎要将他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就在这时，那白发老者的声音，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在他耳边响起： “后生……跟我来吧。”

王林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那双看透世情的浑浊眼眸，正平静地望着他。

心中那股毁灭性的情绪翻涌着，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解脱，或者……一个彻底的毁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如同提线木偶般，默然跟在了老者身后。

老者将他带到了镇子最深处，一间被岁月侵蚀、布满灰尘的祠堂，祠堂内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蒙着厚厚尘埃的铜镜，矗立在最中央。

老者挥袖拂去镜面上的尘埃，那古朴的镜面顿时荡漾起水波般的光晕。

“痴儿……”老者看着王林那失魂落魄、如同濒死之人的模样，缓缓道，“若你分不清何为执念，何为真心……若你勘不破前世镜花，看不清当下水月……那么，便看看这个吧。”

话音落下，镜面光华大盛！

王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前世的景象。

那是他与李慕婉。

杏树下的初遇，她羞涩的低眉，宗门内的相伴，她清冷眉眼间偶尔为他流露的忧色，那些月下无声的凝望，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

最后，定格在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差点香消玉殒时，那带着无尽眷恋与遗憾的苍白容颜。

痛！

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愧疚，是他两世都无法放下的沉重枷锁。

画面流转，镜中的景象陡然一变。

依旧是忘尘镇，甚至就是这片竹林附近。

他看到了白鹤眠。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羞涩而幸福的笑容。而她身边，站着同样一身喜服的韩羽！韩羽牵着她的手，目光温柔缱绻，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引得她掩唇轻笑。

周围是喧闹的镇民，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他们拜天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王林的神经。

他看到白鹤眠满心欢喜地为韩羽洗手作羹汤，看到她因为韩羽的一句情话而脸红耳赤，看到她与韩羽并肩坐在夕阳下，背影相依，看到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他的存在。

仿佛他王林，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

她过得很好，很幸福。

只是那份幸福，与他王林，毫无关系。

“不……不！！！”

王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嘶吼，猛地扑向那面铜镜，似乎想要将里面那刺目的画面撕碎！

“砰！”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镜面上，镜面纹丝不动，反而将一股更加强大的、属于“未来”或者说“某种可能”的绝望景象，更加清晰地烙印进他的脑海！

他踉跄着后退，身体剧烈地颤抖，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祠堂冰冷的地面。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对李慕婉，是刻骨铭心的执念，是跨越生死需要偿还的债。

而对白鹤眠……

那份不知何时生根发芽的情感，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让他会嫉妒，会失控，会害怕失去的……爱。

可悲的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在他一次次推开她，用冷漠伤透她的心之后。

在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之后。

镜中那“未来”的景象，仿佛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和惩罚。

他失去了她。

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认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王林瘫倒在地，望着那面依旧映照着“幸福未来”的铜镜，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