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白鹤眠顺着来路，轻轻松松地离开了那片地下世界，那层让无数修士望而却步的封印，对她而言依旧如同无物，只是随意一穿便回到了古井之上。

忘尘镇的夜晚静悄悄的，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她第一时间没有回小院，而是直奔韩羽的住处，在她心里，完成了答应别人的事情，第一时间把礼物送到，这是天经地义的。

韩羽的房门被敲响时，他正在灯下怔怔出神，听到那熟悉的、带着雀跃的敲门声，他微微一愣，随即起身开门。

门外，白鹤眠举着一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红光的鹅卵石，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韩羽哥！你看！我给你找到了！像晚霞一样的红色石头！”

韩羽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块完美的、如同凝固了天边最绚烂晚霞的红色鹅卵石，色泽纯正，纹理自然，仿佛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与生机。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透过石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这是……给我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呀！”白鹤眠用力点头，“你说过你喜欢的嘛！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在下面还有一头会喷火的大家伙守着，不过我拿果子跟它换了！”

她的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承诺。

韩羽捧着那块石头，怔怔地看着。

许久，许久。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像晚霞一样的红色石头……”他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跨越漫长岁月的怀念与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白鹤眠那双清澈见底、只映着他此刻模样的眼睛，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一直维持的、属于“韩羽”这个镜影的温和表象，在这一刻，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一股汹涌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情绪，冲垮了规则的束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轻轻地、却又无比珍重地，将白鹤眠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不带任何暧昧与企图，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感激与悲伤，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任由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白鹤眠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她感觉到韩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发间，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韩羽哥现在很难过，也很……感激？

她想了想，像以前安慰小金那样，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好啦好啦，”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不哭了不哭了，石头送给你了，以后要是还想要别的，我再帮你找！”

韩羽被她这笨拙又真诚的安慰弄得微微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他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块红色石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认真、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却在期待他开心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白姑娘，”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谢谢你，这份礼物……我会珍藏一生。”

白鹤眠听到“谢谢”两个字，立刻眉开眼笑，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跑，她用力点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冰冷的、如同实质的目光，从黑暗的角落投射而来，让她后背莫名一凉。1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街道的阴影中，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却照不进那双幽暗深邃、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王林。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白鹤眠对上他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些因为找到石头、送出礼物而产生的喜悦，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想起自己跳井前的争吵，想起这些天的冷战，想起他那莫名其妙的忽冷忽热。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仿佛被冻结在阴影中的身影。

而王林，在看到她与韩羽相拥，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拥抱和笨拙的安抚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比之前看到她跳井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本以为，在井边那噬心的绝望与明悟之后，他再也不会有什么情绪能够伤害到他。

可他错了。

看着她为别人寻找石头，看着她对别人露出笑容，看着她被别人拥入怀中，看着她笨拙地安慰别人……1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酷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清冷的街道上，孤独而绝望。

最终，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那样站着，用那双翻涌着无数情绪却又死寂如深渊的眼睛，看着街道另一端的两个人，和她手中那块刺眼的红色石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