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谷并非山谷，而是一座城，一座死城。

它坐落在大周皇朝的皇陵深处，是东洲凡间最大的"葬地"。大周皇朝传承三千年，历经四十八代帝王，每一代驾崩后，其臣民子民中必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忠臣、义士、烈女自愿殉葬，以"忠魂"护佑皇陵。

三千年下来，往生谷中埋葬的凡人以百万计，每个人的临终执念，都在这片土地上交织、沉淀、发酵，形成了东洲最奇特的"念力场"。修士们避之不及，因为这里的念力太杂、太乱、太"脏"，会污染灵根，侵蚀道心。但对林尘而言，这里却是培育"永恒规则"的绝佳土壤。

"大人，这里的念力……"黑煞刚踏入皇陵范围，便感觉浑身不适，妖识像被无数只手拉扯，"太杂乱了，有忠诚、有恐惧、有解脱、有眷恋……像一团打结的麻绳。"

"不是麻绳，是种子。"林尘张开手掌，青色种子已长出第二片叶子，叶片上浮现出一个数字：0/99999。

"每收集一道纯粹的临终执念，这个数字就会增加。当达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时，永恒规则便可成形。"

苏清雪环顾四周，皇陵雄伟壮阔，墓道两旁立着数千座石像，皆是殉葬者的模样。每一座石像的眼中都嵌着特殊的晶石，能保存死者生前最后一缕眼神——那是对人世的不舍，对死亡的接纳，对未来的迷茫。

"凡人临终的执念，和修士的有什么不同？"她轻声问。

林尘走到一座石像前，手掌贴在冰凉的石面上，混沌之力渗入其中。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老臣愿以死相随……只是……只是放不下家中孙儿，他才七岁，无人照料，该如何是好……"

这声音中，忠诚与亲情交织，责任与不舍纠缠，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修士的执念，是'不甘'。"林尘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不甘寿元将尽，不甘大道未成，不甘天道束缚。这种执念，虽然强烈，却带着戾气，带着攻击性。"

"但凡人的执念，是'牵挂'。牵挂家人，牵挂故土，牵挂未竟之事。这种执念，温和却绵长，像涓涓细流，能浸润万物。"

他看向青色种子："永恒规则，需要的不是不甘的暴烈，而是牵挂的绵长。因为真正的永恒，不是霸道地'不死不灭'，而是温柔地'生生不息'。"

苏清雪若有所思："所以，你要找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执念，必须是最纯粹的'牵挂'？"

"对。"林尘点头，"不带怨恨，不带愤怒，只是单纯的、对生命本身的眷恋。"

话音刚落，皇陵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数千座石像同时"活"了过来。它们的眼眸晶石亮起，投射出一道道虚影，那是殉葬者们临终前的残念凝聚。

一个身穿朝服的老者虚影走向林尘，恭敬行礼："老臣感念仙师慈悲，愿献执念。但老臣有一问，望仙师解答。"

林尘还礼："请讲。"

"我等凡人，寿不过百年，命如草芥。仙师收集我等执念，是为何用？"

林尘沉默片刻，缓缓道："为给这天下，一个不再命如草芥的可能。"

老者虚影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中带着解脱："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他化作一道纯净的白光，没入青色种子。叶片上的数字跳动：1/99999。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虚影上前……

他们有的是守护边疆的将士，临终前仍惦记着家中老母；有的是侍奉贵妃的宫女，割舍不下宫外失散的弟弟；有的是教书先生，遗憾于未能将学问传完……

每一位，都将最纯粹的执念献出，不求回报，只为那一句"让天下不再命如草芥"。

青色种子上的数字不断跳动，100、1000、5000……

但收集到第9999道执念时，异变突生。

皇陵上空，忽然乌云密布，天道之眼的虚影若隐若现。一股宏大的威压降临，所有虚影瞬间凝固，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天道！"林尘眼神一冷，"连凡人临终的执念，你都要干涉？"

天道的声音冰冷无情："规则已定，凡人不可留念。执念不散，轮回不宁。"

"放你娘的屁！"黑煞破口大骂，"凡人连轮回都进不去，还谈什么轮回不宁？"

确实，天道之下，凡人死后魂归天地，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修士，才能保留一缕真灵，进入轮回通道。这是最大的不公——凡人连来生都没有，只有一世。

林尘怒极反笑："天道，你夺他们一世还不够，连他们最后的念想都要抹除？"

"今日，我偏要保他们！"

他催动混沌道台，九十九层道台轰然转动，九大至尊本念同时爆发，硬生生在皇陵上空，撑起一片混沌天幕，将天道之眼的威压隔绝在外。

"苏清雪，黑煞，助我！"林尘低喝。

苏清雪立刻会意，冰魄混沌体释放，无数冰蓝色的丝线延伸出去，缠绕住那些即将消散的虚影，将它们牢牢护住。黑煞则现出本体，百丈巨蟒盘旋，妖气与混沌之力融合，形成第二重屏障。

"螳臂当车。"天道之眼冷漠道，巨大的瞳孔中射下一道光柱，目标直指青色种子。

它能感觉到，那枚种子中，正在孕育一种它无法掌控的规则！

林尘怎会让他得逞？他张口一吸，竟将那道光柱直接吞入腹中。混沌道台疯狂运转，将天道之力分解、转化、吸收！

"呃——"林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强行吞噬天道之力，对他的道台是巨大负担。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一步踏出，身形出现在天道之眼面前。

"天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他抹去血迹，笑容疯狂，"今日我若成功收集九万执念，你便承认永恒规则的合法性。若我失败，混沌道基任你抹除。"

天道之眼沉默片刻，声音如雷鸣："准。"

它竟真的退去了威压，但瞳孔中雷光闪烁，显然在等待林尘失败的那一刻。

林尘落地，对虚影们道："继续。"

虚影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只是残念，却有着本能的畏惧。但先前那名老臣虚影却再次上前，朗声道："仙师为我等凡人，敢与天道对赌，老臣何惜一缕残念？"

他再次化作白光，没入种子。

这一次，天道没有阻拦。

其余虚影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皇陵上空白光如雨，每一道都是一个凡人最后的眷恋。

数字疯狂跳动：20000、50000、90000……

当最后一道执念融入时，数字定格在99999/99999。

青色种子绽放出璀璨的光华，两片叶子疯狂生长，化作一株青莲。莲花开九瓣，每一瓣上都铭刻着一道符文，那是"永恒"的雏形。

"成了！"苏清雪惊喜道。

但林尘却神色凝重。他知道，天道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果然，天道之眼再次开口："执念已收，但规则未成。需经历'永恒之劫'，方可证道。"

话音落下，九天之上，雷云汇聚。但那雷云并非黑色，而是璀璨的七彩。每一道雷霆，都蕴含着"时间"的伟力——这是天道最后的杀招，要让林尘在"时间"中迷失，永远无法触及永恒！

"林尘，小心！"黑煞大吼，"这是'岁月劫'，能加速你的寿元消耗，让你在瞬间老死！"

林尘抬头，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丝释然。

"岁月劫……正好，让我试试，这永恒规则，是否如我所想。"

他不再抵抗，任由七彩雷霆劈在身上。

雷霆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时间被加速了千倍、万倍。寿元疯狂流逝，五百年、一千年、五千年……眨眼间，他的寿元便走到了尽头。

但就在肉身即将腐朽的瞬间，那朵青莲忽然绽放，一股玄妙的力量笼罩全身。

那力量不是阻止时间流逝，而是让林尘在流逝中，保持"不变"。

永恒，不是不死，而是在时间中，永远保持本我。

林尘的肉身经历了从少年到老年，从衰老到腐朽，最终化作白骨。但白骨之中，一点灵光不灭，那是他的本念，是混沌道台的核心。

灵光闪烁，白骨生肌，岁月倒流，他又从老年变回少年。

如此循环九次，雷霆消散。

天道之眼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闭合，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永恒规则，准。"

它退去了。

皇陵恢复寂静，青色莲花飘落，化作一枚莲子，融入林尘的混沌道台。

刹那间，道台最底层，多出了一道永恒符文。这符文与其他九枚至尊符文不同，它不属于任何大能，而是林尘自己，用九万凡人的执念，亲手铸就！

林尘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他的寿元，不再是固定的数字，而是化作了一条长河，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

他成功了。

但代价是，他的存在，从此被天道标记为"异类"。从今往后，这方天地的规则，将不再庇护他，而是会处处针对他。

"值了。"林尘轻声道。

他转身，看向皇陵深处，那里有一座最大的陵墓，是大周皇朝开国皇帝的墓穴。在刚才天道降临的威压下，所有殉葬者的虚影都已消散，但开国皇帝的墓穴中，却传来一道无比凝实的执念。

那执念之强，远超普通凡人，堪比化神修士！

"何人惊扰朕的长眠？"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墓穴轰然开启，一道身穿龙袍的虚影踏步而出。

这虚影凝实如真人，眼中没有迷茫，只有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看向林尘，目光如刀："修士？哼，又是来盗墓的？"

林尘却从这虚影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执念，而是帝王之气与临终执念融合的产物，是一种全新的"念力"。

"前辈可是大周太祖？"林尘问道。

"正是朕。"虚影傲然道，"大周皇朝开国皇帝，姬苍龙！"

"姬苍龙……"林尘心中一动，他从混沌魔神的竹简中，见过这个名字。此人并非普通凡人，而是八十万年前，一位渡劫失败的修士转世。他建立大周皇朝，收集凡人气运，实则是想以帝王道，重踏修行路。

可惜，他寿元耗尽时，依然未能觉醒前世记忆，只能带着遗憾死去。

"原来是位故人。"林尘轻叹，"前辈可还记得，自己曾是修士？"

姬苍龙虚影一愣，随即露出痛苦之色，似乎记忆被唤醒："我……我是……莫问天？不，我是姬苍龙……我到底是谁？"

林尘眼神一亮，他忽然明白，这位大周太祖，就是他要找的第十万道执念！

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是凡人的眷恋。而这最后一道，是修士转世为凡人后的迷茫与不甘，是连接天道与凡俗的桥梁！

他催动混沌道台，将姬苍龙的虚影纳入其中。虚影没有反抗，反而主动融入，因为他从林尘身上，感受到了"答案"的可能。

"也许，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姬苍龙的声音在林尘脑海中回荡。

"你会知道的。"林尘承诺，"当你我补全天道之日，便是你找回真我之时。"

第十万道执念入体，青色莲子彻底成熟，在混沌道台上，开出了一朵混沌青莲。莲开十二瓣，每瓣上铭刻的不再是符文，而是十万张人脸——那是往生谷中，每一位殉葬者的面容。

他们微笑着，注视着林尘，仿佛在托付最后的希望。

"吾道不孤。"林尘轻声说。

他转身离开皇陵，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苏清雪和黑煞默默跟随，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林尘不再只是为自己求永生。

他是在为这天下，求一个人人皆可永生的可能！

东洲修真历，第三百零七万六千四百二十四年，秋。

林尘于往生谷，铸永恒规则。

天道退避，混沌青莲现世。

大周太祖姬苍龙，第十万道执念入道。

自此，补天之路，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而林尘的名声，也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那个被天道追杀的年轻人，竟真的开始"创世"了。

第10章 往生执念

第10章往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