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试炼谷时，中央高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上千人。嘈杂的交谈声、灵力波动、还有各种法器闪烁的光芒，让整个谷地显得热闹非凡。

　　王尘随着王家人群来到高台下，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些。

　　王海长老站在王家队伍最前，低声对王炎等人交代着什么。王尘远远看见王炎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这边，带着一丝冷笑。

　　“要小心了。”王尘心中警惕。

　　辰时一到，高台上出现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是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身穿青岚宗长老服饰，袖口绣着三朵青云——这是金丹期长老的标志。

　　左侧是个中年美妇，神色温和，但周身散发的气息丝毫不弱于白发老者。

　　右侧则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无表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肃静！”

　　白发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喧闹的谷地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青岚宗外门长老，姓赵。旁边这位是李长老，这位是陈长老。”白发老者简单介绍，“此次外门选拔，由我三人主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选拔分三轮。第一轮测资质，第二轮考心性，第三轮验实战。三轮皆过者，可入青岚宗外门。”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能入青岚宗外门，哪怕只是普通弟子，对大多数小家族子弟和散修来说，也是天大的机缘。

　　赵长老抬手虚压：“现在开始第一轮，测资质。所有报名者，按顺序上台测试。”

　　高台一侧，早有青岚宗弟子摆好测灵台。那是块半人高的青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据说能准确测出修士的灵根属性和精纯度。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神情倨傲。他将手按在测灵台上，玉石顿时亮起红光，光芒直冲三尺。

　　“火系灵根，精纯度六成，合格。”负责记录的弟子朗声道。

　　锦衣少年昂首下台，一脸得意。

　　测试继续进行。有人欢喜有人愁，能冲上三尺光芒的不过十之三四。大多数人都是一二尺，甚至还有些不到一尺的，直接被淘汰。

　　“青岚宗的标准不低啊。”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自然，青岚宗可是方圆千里第一大宗门，门槛当然高。”

　　轮到王家人时，王炎第一个上台。

　　他将手按在测灵台上，红光冲天而起，足有四尺多高！

　　“火系灵根，精纯度七成三！”记录的弟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七成三！这精纯度，在外门也是顶尖了！”

　　“王家这次出了个天才啊。”

　　王炎走下台时，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经过王尘身边时，他刻意放慢脚步，低声道：“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天赋。”

　　王尘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接下来，其他王家子弟陆续上台。王猛土系灵根五成五，合格；王琳水系灵根五成八，合格。虽然比不上王炎，但也算不错。

　　终于，轮到了王尘。

　　“王尘，上台测试。”记录的弟子喊道。

　　王尘深吸一口气，走向测灵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疑惑、讥讽、同情……

　　高台上，三位长老也投来关注的目光。尤其是赵长老，眼神意味深长。

　　“这就是那个逆灵根？”李长老低声问。

　　“嗯，王天龙特别提过。”赵长老点头，“玄风师兄交代要重点关注。”

　　“逆灵根……几百年没见过了。”陈长老难得开口，声音沙哑，“看看他能测出什么花样。”

　　台下，王炎等人更是目不转睛，等着看笑话。

　　王尘走到测灵台前，伸出右手，缓缓按在玉石表面。

　　一息、两息、三息……

　　玉石毫无反应。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果然，逆灵根就是废灵根。”

　　“真是浪费名额，王家怎么想的？”

　　“听说他是家主侄子，估计是走后门来的。”

　　王尘不为所动，继续按着玉石。他能感觉到，一股奇特的能量从玉石中涌入体内，似乎想要探查他的灵根。但逆灵根极其特殊，这股能量一进入，就被逆元力吞噬、转化，根本探测不到什么。

　　就在众人以为测试失败时，异变突生！

　　测灵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玉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颜色从青色变成了诡异的灰黑色！

　　“怎么回事？”记录的弟子大惊。

　　高台上，三位长老同时站起身，神色凝重。

　　赵长老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测灵台旁，手掌虚按，一股磅礴的灵力注入玉石，试图稳住它。

　　但那股灵力一进入玉石，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退后！”赵长老喝道，同时一把抓住王尘的肩膀，将他带离测灵台。

　　两人刚退开，测灵台“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好在赵长老及时撑起护罩，才没伤到人。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测灵台爆炸？这可是青岚宗的法器，用了上百年都没出过问题！

　　“赵长老，这……”记录的弟子结结巴巴。

　　赵长老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然后转头看向王尘，眼神深邃：“你刚才做了什么？”

　　“弟子不知。”王尘低头，“我只是按着玉石，什么都没做。”

　　他说的是实话。测灵台爆炸，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赵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但强大的灵力涌入王尘体内，游走经脉。

　　王尘心中一惊，但不敢反抗，只能运转逆仙真经，将逆元力收缩到丹田深处，伪装成普通灵力。

　　赵长老探查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感觉王尘体内确实有灵力，但极其微弱，而且属性诡异，似有若无。更奇怪的是，这灵力好像在不断变化，根本无法确定属性。

　　“果然是逆灵根……”赵长老松开手，喃喃道。

　　“赵师兄，怎么样？”李长老和陈长老也走了过来。

　　“测不出来。”赵长老摇头，“逆灵根太过特殊，测灵台承受不住它的反噬。”

　　“反噬？”李长老一愣。

　　“嗯。”赵长老看向碎裂的测灵台，“逆灵根会吞噬、逆转一切灵力属性。测灵台的工作原理是注入探测灵力，探查修士灵根。但这股探测灵力一进入王尘体内，就被逆灵根吞噬、逆转，然后反冲回测灵台。两股力量在玉石内对冲，就爆炸了。”

　　周围听到这番话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吞噬、逆转灵力？这是什么诡异灵根？

　　王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知道王尘的灵根特殊，但没想到特殊到这个程度。

　　“那他的测试结果……”记录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赵长老沉吟片刻：“第一轮测试，王尘的情况特殊，暂且记下。等三轮结束后，由我等共同评定。”

　　这等于给了王尘一个待定的机会。

　　王尘心中松了口气，拱手道：“谢长老。”

　　“你先下去吧。”赵长老挥挥手，又对记录的弟子说，“换备用测灵台，测试继续。”

　　测试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所有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王尘，这个让测灵台爆炸的少年。

　　王尘回到王家队伍，立刻被几个王家子弟围住。

　　“王尘，刚才怎么回事？”

　　“你真的把测灵台弄炸了？”

　　“逆灵根这么厉害吗？”

　　七嘴八舌，好奇多于恶意。毕竟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

　　王尘只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测灵台为什么会爆炸。墨老从没提过逆灵根会反噬探测灵力。

　　“装什么装。”王炎冷冷的声音传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众人顿时噤声，让开一条路。

　　王炎走到王尘面前，上下打量他：“测灵台爆炸，不代表你就能通过选拔。第二轮、第三轮，我看你怎么过。”

　　“不劳堂兄费心。”王尘淡淡道。

　　“哼。”王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测试持续到中午才结束。上千名报名者，只有三百余人通过第一轮，淘汰率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者原地休息，未时开始第二轮测试。”赵长老宣布。

　　众人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进食。

　　王尘找了个僻静角落，刚坐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测灵台爆炸，你倒是出了风头。”

　　王尘回头，看到林清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

　　“林师姐。”他起身行礼。

　　林清雪将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给你的。”

　　王尘接过，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块腌肉。

　　“这……”

　　“吃吧，下午还有测试。”林清雪自己打开另一个油纸包，小口吃着馒头，“我刚才问过赵长老了，测灵台爆炸是因为逆灵根的特殊性，不是你的错。”

　　王尘心中一暖：“谢谢师姐。”

　　两人沉默地吃着东西。过了一会儿，林清雪忽然问：“你的逆灵根，是不是能吞噬灵力？”

　　王尘动作一顿。

　　“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林清雪看向他，“那天在铁背狼袭击时，你用的那门术法，其实不是术法，而是你灵根的特性，对吧？”

　　王尘心中警铃大作。这林清雪，观察力太敏锐了。

　　“师姐说笑了，那确实是一门偏门术法。”他坚持道。

　　林清雪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第二轮是心性测试，会在幻阵中进行。你要小心，幻阵会挖掘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

　　“恐惧和欲望？”

　　“嗯。”林清雪点头，“修仙之路漫长，心性不坚者，难有大成。这一关，淘汰率比第一轮还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像你这种，身负特殊灵根，内心往往有更多执念。幻阵会针对性地放大这些执念。”

　　王尘沉默。他的执念是什么？是这些年受的欺辱？是对力量的渴望？还是……对身世的疑惑？

　　“多谢师姐提醒。”他诚恳道。

　　“不用谢我。”林清雪站起身，“我只是奉命行事。玄风师叔交代了，要特别关注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王炎那边，你自己小心。我听一些王家子弟说，他好像在谋划什么。”

　　说完，飘然而去。

　　王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玄风真人特别关注他，林清雪奉命行事，王炎又在谋划……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未时，第二轮测试开始。

　　通过第一轮的三百余人，被带到高台后方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复杂，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这是‘问心阵’。”赵长老站在阵前，“入阵者，会陷入幻境。能在幻境中保持清醒一炷香时间者，过关。”

　　“一炷香？那不难吧？”有人小声说。

　　赵长老看了那人一眼：“问心阵中的一炷香，相当于外界的一个时辰。而且幻境会根据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而变化，度日如年。”

　　众人色变。

　　“现在，依次入阵。”

　　第一批五十人走进法阵范围。白光一闪，五十人瞬间呆立原地，眼神空洞，显然已经陷入幻境。

　　王尘在第二批，跟王炎同一批。

　　走进法阵的瞬间，王尘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试炼谷，而是一个熟悉的小院——他在王家镇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母亲正在晾衣服。她看起来还很年轻，眉眼温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尘儿，回来啦？”母亲转过身，对他笑道，“饿了吧？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王尘愣住了。

　　母亲……在他六岁那年就病逝了。这是幻境，他知道。但看着母亲的笑容，听着她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娘……”他喃喃道。

　　“傻孩子，愣着干什么，快来吃。”母亲招手。

　　王尘迈步向前，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不对。

　　母亲生前身体一直不好，脸色总是苍白的。可眼前这个“母亲”，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而且，母亲从来不会做桂花糕。家里穷，买不起桂花。

　　“你不是我娘。”王尘冷声道。

　　“母亲”的笑容僵住了，身影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传来凄厉的哭喊：“尘儿……你为什么不要娘了……为什么不认娘……”

　　声音凄惨，让人心碎。

　　王尘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看。

　　他知道，这是幻境在挖掘他对母亲的思念和内疚。母亲病逝时，他太小，没能好好尽孝，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黑雾渐渐散去，景象再变。

　　这次是在王家的测灵堂。堂上坐着王天龙和几位长老，堂下跪着年幼的王尘。

　　“逆灵根，无法修炼，终生无缘仙道。”测灵堂长老冷漠的声音响起。

　　“废物！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王天龙怒喝。

　　“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出王家！”

　　“废材就该有废材的觉悟！”

　　各种嘲讽、辱骂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王家子弟，一个个出现，对着他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王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每一次测灵，每一次族比，每一次被嘲笑……

　　“我不是废材。”他低声说。

　　“你说什么？”幻境中的王天龙厉声道，“逆灵根就是废灵根，这是修仙界的共识！”

　　“我不是！”王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厉色，“灵根不能决定一切！我可以修炼！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话音落下，幻境再次破碎。

　　但这一次，破碎得不彻底。那些嘲笑他的人影还在，只是变得模糊、扭曲。他们围成一个圈，将王尘困在中间，不停地说着：

　　“你证明不了……”

　　“废材永远是废材……”

　　“放弃吧……”

　　声音如同魔咒，钻进王尘脑海，试图瓦解他的意志。

　　王尘盘膝坐下，运转逆仙真经。逆元力在体内流转，带起一丝清凉，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

　　“这些都是假的。”他对自己说，“真正的敌人，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幻境还在变化，时而出现王雨柔被欺负的场景，时而出现墨老的身影，时而又变成青岚宗的景象……

　　每一次，王尘都咬牙坚持，用逆元力保持灵台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白光一闪，他回到了现实。

　　还是那片空地，问心阵的白光已经黯淡。周围不少人瘫坐在地，脸色苍白，有的甚至泪流满面。显然，他们在幻境中经历了不小的冲击。

　　王尘扫了一眼，发现王炎就在不远处，也是刚刚醒来，但脸色极其难看，眼神中还有未散去的惊恐。

　　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时间到！”赵长老的声音响起，“能在幻境中保持清醒一炷香者，留下。沉沦幻境者，淘汰。”

　　青岚宗弟子开始清点人数。三百余人，通过第二轮测试的，只剩下一百二十人。

　　淘汰率超过六成！

　　“通过者，回去休息，明日进行第三轮实战测试。”赵长老宣布，“今晚好好调息，明日不要迟到。”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

　　王尘回到王家营地，刚进帐篷，王海长老就跟了进来。

　　“你今天表现不错。”王海开门见山，“测灵台爆炸，问心阵又这么快醒来。赵长老刚才私下跟我说，对你很感兴趣。”

　　“弟子只是侥幸。”王尘谦虚道。

　　“是不是侥幸，你自己清楚。”王海看着他，“我只提醒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天出了风头，明天实战测试，会有很多人针对你。”

　　“多谢长老提醒。”

　　“还有，”王海压低声音，“王炎那边，你多小心。我刚才看到他跟几个其他家族的子弟接触，似乎在商量什么。”

　　王尘心中一凛：“弟子明白。”

　　王海点点头，转身离开。

　　帐篷里安静下来。王尘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今天的两轮测试，尤其是问心阵，消耗了他大量心力。虽然通过了，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很强烈。

　　他取出逆仙戒，尝试注入逆元力沟通墨老，但戒指依然没有反应。

　　“看来墨老还在沉睡。”他叹了口气，收起戒指。

　　夜幕降临，试炼谷灯火通明。

　　王尘走出帐篷，想透透气。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对话声：

　　“炎兄放心，明天实战，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那个王尘。”

　　“没错，一个逆灵根的废材，也配进青岚宗？”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是王炎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陌生的声音。

　　王尘悄悄靠近，躲在帐篷后看去。只见王炎正跟两个锦衣少年交谈，那两人都气息不弱，至少是灵气境五层。

　　“那就拜托两位了。”王炎笑道，“事成之后，我王家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

　　三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散去。

　　王尘退回帐篷，脸色凝重。

　　看来明天的实战测试，不会太平了。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坚定之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躲不过，那就战吧。

　　夜深了，王尘吹熄灯火，盘膝修炼。

　　明日之战，将决定他能否踏入仙门。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退。

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