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路家现任家主路正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
他身形挺拔,穿着中式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路正鸿年近五旬,面容与路垚有几分相似,但更加严肃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久居上位的气势不怒自威。他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路垚垂下眼帘。
“你还知道叫我父亲。”路正鸿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外面野了这么久,惹了这么多麻烦,总算肯露面了?”
“儿子是在协助巡捕房办案,并非惹是生非。”路垚辩解道。
“办案?”路正鸿冷哼一声,“办什么案?办到租界总董头上?办到那些连青帮都敢动的亡命徒枪口下?路垚,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在这上海滩的浑水里扑腾出什么花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父亲知道‘黑鸦’?”路垚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
路正鸿没有直接回答,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路垚依言坐下,心中警铃大作。
“路家能在乱世立足,靠的不是清高,是审时度势,是利益联结。”路正鸿缓缓说道,“总董是租界的掌舵人之一,路家与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互惠互利,这很正常。但现在,有人想掀翻这张桌子,想把水彻底搅浑。‘黑鸦’?不过是一群被野心和邪念驱使的疯子,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被人当枪使?”路垚追问,“父亲的意思是,‘黑鸦’背后还有人?”
路正鸿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租界里有的是人想取代总董的位置,有的是势力想重新划分利益版图。‘黑鸦’的疯狂,正好给了某些人借刀杀人、火中取栗的机会。”
“父亲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想知道。”路正鸿手指敲着桌面,“我只知道,路家不能卷进这种漩涡。你和那个乔探长走得太近,查得太深,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总董那边对你也不满,因为你逃婚,让他失了面子,更因为你查案可能触及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路垚心中一凛:“父亲,路家和总董的‘生意’,是不是涉及人口贩卖?”
路正鸿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变得极其危险:“谁告诉你的?那个乔楚生?还是你自己瞎猜的?”
路垚没有退缩,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自己查到的。父亲,那是伤天害理的事情!路家不能做!”
“混账!”路正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以为路家的富贵是怎么来的?靠你那些书本上的仁义道德?乱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那些被卖的人,要么是活不下去自愿的,要么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路垚看着父亲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感到一阵陌生和心寒。他知道父亲不是慈善家,但没想到他会如此赤裸裸地漠视人命。
“所以,父亲是让我就此罢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乖乖回去联姻,继续做路家的三少爷?”路垚的声音有些发颤。
路正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冷酷:“垚儿,你是路家最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不甘心被安排,有你的抱负。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离开上海,回英国继续深造,或者去香港、南洋,家里会给你安排好一切。远离这些是非,等风平浪静了再说。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路家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路垚抬起头。
路正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你就不再是路家的三少爷。路家不会为你冒险,也不会为你收尸。你那位乔探长,还有那个小记者,他们的安危,路家也概不负责。你想清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切割。路垚知道父亲说得出做得到。离开,意味着背弃乔楚生和白幼宁,背弃自己的良知和正在进行的调查,也意味着向那些黑暗势力屈服。留下,他将失去家族的庇护,甚至可能成为家族的“弃子”,并连累他在乎的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路正鸿手中核桃轻轻摩擦的声响。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路垚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脑海中闪过乔楚生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白幼宁充满信任的眼神,那些受害者扭曲的尸体,以及安瓿瓶里未知的恐怖液体。
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挣扎和犹豫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
“父亲,”他清晰地说道,“请恕儿子不孝。”
路正鸿瞳孔微缩,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死死盯着路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良久,他疲惫而冰冷地挥了挥手:“滚出去。从今往后,你与路家,再无瓜葛。”
路垚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走出别墅,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福伯撑着伞等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三少爷……您这是何苦……”
“福伯,保重。”路垚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他接过另一名保镖递过来的、之前带来的那个小皮箱(里面的书和衣服还在,但暗袋里的东西已被他取出贴身藏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雨夜之中。
他没有回巡捕房,而是绕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借用了电话。
“喂,巡捕房吗?我找乔楚生探长。”
半小时后,乔楚生的车停在了咖啡馆外。看到独自坐在窗边、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的路垚,乔楚生快步走了进来。
“你父亲……”
“我和路家,没关系了。”路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查案了。”
乔楚生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一件干外套披在他肩上:“先回去换衣服。我们需要你。”
车子驶向巡捕房。路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迷离灯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斩断了退路,将自己彻底抛入了这沪上迷雾的最深处。前路凶险未卜,但心中那盏名为“正义”与“真相”的灯,却从未如此清晰地亮着。
而三天后的七月廿七,正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闪烁着不祥的寒光,催促着他们必须在时间耗尽前,找到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