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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机(求月票求打赏!)

我仿佛找到了时光机

时光机

我是在老房子的阁楼上发现那面钟的。

那年我三十一岁,刚离婚,辞了工作,回到老家收拾父母留下的房子。房子已经空了三年,院子里长满了草,墙角爬满了藤,客厅的吊灯上结了一张很大的蛛网。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觉得它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盒子,所有的东西都停在三年前——茶几上的报纸日期是三年以前的,冰箱里有三年前买的牛奶,已经干成了一层粉。钟也停了。挂在客厅墙上的那个老式挂钟,指针指着十点零九分,一动不动。

我在房子里待了一整天,扔掉过期的食物,拆下发霉的窗帘,擦掉家具上的灰。傍晚的时候我上了阁楼。阁楼的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在杂物堆里翻找——旧书、旧衣服、旧照片、旧信件。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那面钟。

它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圆形的,铜质的边框已经氧化发黑了。表盘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罗马数字已经褪了色,指针停在十点零九分——和楼下那面挂钟一样。我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时光机。献给所有想回去的人。”

我笑了。时光机。一个老钟表匠开的玩笑。我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表盘。白色的,裂纹从十二点方向延伸到六点方向,像一道干涸的河流。指针是黑色的,很细,像两根绣花针。我把手机凑近了一些,想看清那道裂纹的细节。光落在表盘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裂纹,是字。很小很小的字,刻在表盘的边缘,要很仔细才能看清:

“你好,我叫沈时。我在1999年等你。”

我的手指在表盘上停住了。沈时。1999年。那是二十四年前。我放下手机,把钟举到阁楼唯一的小窗户前面,让夕阳的光照在表盘上。那些字在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

“你好,我叫沈时。我在1999年等你。”

我不知道沈时是谁。1999年我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住在这个房子里,每天放学后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我不记得任何叫沈时的人。我把钟装进口袋里,下了阁楼。

那天晚上,我把钟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它。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表盘上。指针还是停在十点零九分。我把钟拿起来,拧了拧发条。咔嗒一声,很轻,很脆,像一根树枝被踩断了。指针动了一下——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分针从九退到八,从八退到七,一圈一圈地往后退。时针也从十退到九,从九退到八。表盘上的数字在倒转,罗马数字在光里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

房间开始变。

先是温度。空气突然变冷了,冷得像深秋。我打了个寒噤,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雾。然后是光线。月光暗了下去,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银白色,是橘黄色——路灯的颜色。可我记得这间房子外面的路灯是白色的LED灯,不是橘黄色的钠灯。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街道变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的花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矮矮的冬青。对面的那栋楼房不见了,那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把上生着锈。远处有一根很高的烟囱,冒着白色的烟。我认得那根烟囱——它在我小时候就被拆掉了,我上初中的时候那里建了一个小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三十一岁的手。是七岁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个墨水印。我穿着睡衣,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白兔。我记得这件睡衣。我七岁的时候穿的。

床头柜上的钟还在走。指针往后退着。九点四十五分。九点四十分。九点三十分。

我跑出房间,跑下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栋房子的楼梯在我十二岁那年换成了水泥的,可现在它又变回了木头。客厅里的挂钟也在倒转,指针飞速地后退。茶几上没有了那堆过期的报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摊开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拼音。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凸屏幕,只有八个频道,用旋钮换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我妈哼歌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扎成一条马尾。她比我记忆中年轻了很多,年轻到我差点认不出来。

“妈。”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怎么了?饿了?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她的脸——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她去世的时候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可现在她才三十出头,脸上光光滑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酒窝。

“妈。”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了?”她走过来,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不烧啊。做噩梦了?”

我摇了摇头。我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厨房里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香气。她的头发蹭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饭了。”

我松开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有一张报纸,日期是1999年9月15日。我七岁,上二年级。我爸还没有升职,我妈还没有生病,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离婚这回事。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钟在床头柜上走着。指针还在往后退。九点十五分。九点。八点四十五分。

我不知道它要退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看着我爸在阳台上浇花。他比我记忆中年轻了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很直,穿着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哼着歌,一首我很久没有听过的老歌。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哼歌,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这些声音我已经忘记了。我以为我忘记了。可我的耳朵记得。我的心脏记得。我的骨头记得。

“吃饭了。”我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番茄炒蛋了。不是不喜欢了,是没有人做了。我自己做过,可味道总是不对。太咸了,或者太淡了,或者番茄太酸了,或者鸡蛋太老了。我永远做不出我妈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碗里,滴在鸡蛋上,滴在桌子上。我妈吓了一跳,放下筷子,走过来摸我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我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咸的。不是鸡蛋的咸,是眼泪的咸。鸡蛋炒得刚刚好,嫩嫩的,滑滑的,带着番茄的酸甜。是我记忆中的味道。是我想了十几年、再也吃不到的味道。

“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我说。声音在发抖。

她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吃就多吃点。”

我爸从阳台上走进来,坐在餐桌前。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怎么了?哭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做噩梦了。”我妈说。

我爸夹了一块番茄放在我碗里。“做噩梦怕什么,梦都是反的。来,吃饭。”

我低下头,把番茄塞进嘴里。酸的,甜的,烫的。我把眼泪和番茄一起咽下去。我想告诉他们很多事情。我想告诉我妈,你五十岁那年会生病,你要早点去医院,不要拖。我想告诉我爸,你退休以后会很孤独,你要多交朋友,不要一个人待着。我想告诉他们,我会离婚,会辞职,会一个人回到这栋空房子里,在阁楼上发现一面钟。我想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我每天都在想他们。我想告诉他们,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我想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回到1999年了。我七岁,他们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坐在那里,吃着番茄炒蛋,听着他们说话。我妈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很新鲜,我爸说单位下个月要组织旅游,我妈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我爸说周末带我去公园划船。他们说着这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二十四年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这顿饭会变成一段记忆,被一个人在心里藏了二十四年。他们不知道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七岁的小女孩,是从二十四年后回来的,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肚子的眼泪,来吃最后一顿饭。

钟在床头柜上走着。八点三十分。八点十五分。八点。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一点?”我妈皱了皱眉头。

“我有点困。”

“那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她坐在椅子上,我站着,我的脸贴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香,用的是那种很便宜的洗发水,蜂花的,绿色的瓶子。我记得那个味道。我很久没有闻到了。

“妈。”我说。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我也爱你。快去睡吧。”

我松开她,转身走上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过头。她正在收拾碗筷,我爸在帮她擦桌子。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油画。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会停在这一刻。可时间没有停。它一直在走。在我的钟里,在它的倒计时里,在那些飞速后退的指针里。

我走进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钟。指针指着七点四十五分。我拧了一下发条,咔嗒一声,指针停了。不再往后退了。停在了七点四十五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面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边缘刻着那行字:“你好,我叫沈时。我在1999年等你。”

我不知道沈时是谁。可我知道这面钟是真实的。1999年是真实的。那顿饭是真实的。我妈的头发是真实的。我爸的背心是真实的。番茄炒蛋的味道是真实的。

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我妈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爸在翻报纸,报纸沙沙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我很久没有听过的摇篮曲。我听着它,慢慢地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暖洋洋的。我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钟还在。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五分。我拿起来看背面:“时光机。献给所有想回去的人。”我把钟翻过来,看表盘上的那行字:“你好,我叫沈时。我在1999年等你。”

我把钟装进口袋里,走出房间。楼梯变了——从木头变成了水泥。我愣了一下,快步跑下楼。客厅变了。茶几上放着一堆过期的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电视机是液晶的,挂在墙上。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落着一层灰。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1999年不见了。我妈不见了。我爸不见了。番茄炒蛋不见了。只有我,三十一岁,刚离婚,辞了工作,站在一栋空房子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七岁的了。是三十一岁的——瘦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圈白痕,是戒指摘掉之后留下的。

我走出房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墙上的藤蔓爬满了半面墙。我站在草里,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我哭到没有眼泪了,才站起来,走回房子里。我上了阁楼,把钟放回那个角落里,放在那些旧书和旧衣服中间。我看了它最后一眼——圆形的,铜质的,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五分。我不知道沈时是谁。也许他是一个钟表匠,做了一个可以倒转时间的钟,然后把它藏在了这栋房子的阁楼上。也许他和我一样,是一个想回去的人。也许他回去了,见到了他想见的人,吃了一顿他想吃的饭,说了一句他想说的话。然后他回来了,回到他自己的时间里,一个人活着。他把钟留在了阁楼上,留给下一个想回去的人。

我走下阁楼,关上那扇小门。我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关掉冰箱,走到超市,买了一盒鸡蛋、两个番茄、一把青菜。我回到家里,系上围裙,打开燃气灶。我炒了一个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太老了,番茄切得太大了,盐放多了。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盘番茄炒蛋。咸的。不是鸡蛋的咸,是眼泪的咸。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妈。”我说。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怎么哭了?”

“没有哭。刚才切洋葱了。”

“你爸在旁边,你跟他说两句?”

“好。”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喂?”

“爸。”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注意身体。少抽烟。”

“知道了。”

“爸。”

“嗯?”

“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那盘吃了一半的番茄炒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盘子上,落在番茄和鸡蛋的汤汁里。汤汁是橘红色的,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夕阳。

我把钟留在了阁楼上。我没有把它带走。我想把它留给下一个想回去的人。也许那个人会在一个很深的夜里爬上阁楼,在杂物堆里发现它。他会看到表盘上的那行字:“你好,我叫沈时。我在1999年等你。”他不知道沈时是谁。可他会拧一下发条,指针会往后退,房间会变冷,月光会变成橘黄色。他会回到某一年,见到某个人,吃一顿饭,说一句话。然后他会回来,回到他自己的时间里,一个人活着。他会把钟留在阁楼上,留给下一个想回去的人。

这面钟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沈时写了第一行,我写了第二行。我不知道第三行会是谁写的。可我知道,每一个在深夜爬上阁楼的人,都有一个想回去的年份,都有一个想见的人,都有一盘想吃的番茄炒蛋。他们在阁楼上找到这面钟,拧一下发条,回到过去,吃一顿饭,说一句话,然后回来。他们会在表盘上刻下一行字:“你好,我叫某某。我在某年某月某日,等一个人。”

我不知道沈时在等谁。可我知道他在1999年等一个人。也许他等到了。也许没有。也许他还在等。在那面钟里,在那些倒退的指针里,在七点四十五分的月光里。

我把阁楼的门关好,锁上。我走出房子,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房子。它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的藤蔓,院子里的草,客厅的吊灯上那张蛛网。可它不一样了。它在1999年的某个晚上,曾经温暖过。它的厨房里曾经飘出过番茄炒蛋的香味,它的客厅里曾经响起过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它的楼梯上曾经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睡衣,跑上跑下。它的阁楼上有一面钟,圆形的,铜质的,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它在一个人的心里,永远停在了七点四十五分。

我转身走了。走过水泥路,走过冬青,走过那根早就被拆掉的烟囱。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面钟还在阁楼上。它会在那里,在所有被遗忘的时间里,在所有想回去的人的梦里。它是一台时光机。它不能让时间倒流。它只能让你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看一眼你就能继续走了。带着那盘番茄炒蛋的味道,带着那首很久没有听过的老歌,带着那句说出口的“我爱你”。你继续走。走在你的时间里,走在你的路上,走在你的三十一岁、三十二岁、三十三岁。你走着,你知道你从哪里来,你知道你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是什么味道,你知道有人在1999年等你。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你知道他在等。在每一面倒转的钟里,在每一道裂纹里,在每一个想回去的人的心里——他在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