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迷局启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敛声屏气次第退离，金銮殿上只剩新帝与左航二人。内侍们皆被屏退，殿角铜铃轻晃，敲散了方才半分未散的肃杀，徒留几分旁人难见的松弛。

左航手腕上的铁链红痕尚刺目，躬身立着，却比朝堂之上少了几分刻板拘谨。新帝踱下丹陛，行至他面前，目光扫过那道红痕，眉峰微蹙，却未多言，只转身走回案几旁，指尖拎起一只霁蓝釉茶盏。

“裴太傅虽擒，余党仍在，京郊更有私兵据点暗藏，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新帝声音压得极低，是独属于二人的密谈。

“臣拟乔装出京，循裴太傅旧踪暗查，不动声色端掉据点。”左航亦压低声线，“只是需陛下暗中压下朝堂动静，免打草惊蛇，再借暗卫之力，以备不时之需。”

新帝颔首，眼底锐光一闪，忽然抬手，将手中霁蓝釉茶盏狠狠掼在金砖地上！

“哐当——”

瓷碎之声在空荡的金銮殿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殿外内侍闻声皆敛步，无人敢贸然入内。这一摔，是演给殿外裴党余孽看的——看似君臣嫌隙未消，实则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左航心领神会，当即垂眸作惶恐之态，躬身沉声：“陛下息怒，臣定竭尽所能肃清裴党，绝不负命。”

新帝瞧他演得逼真，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瞬，待殿外动静渐消，才敛了沉色，淡淡瞥向地上碎瓷，语气漫不经心带了点戏谑：“这霁蓝釉是西域进贡的，独一份，摔了可惜。”

话锋微转，他看向左航，语气里的帝王威仪淡了几分，多了点旁人难遇的随意：“这茶盏的钱，从你今年俸禄里扣。”

左航抬眼，撞进新帝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连日来天牢与朝堂的压抑骤然散了些许，低低应了声：“臣遵旨。”

一言一语间，暗查裴党的密局便已定下，那声瓷碎，是对外的幌子，亦是二人默契的契子。

新帝抬手，掷来一块暗纹令牌，令牌入手微凉，刻着专属内卫的印记：“持此令可调京郊暗卫，遇事可直接传信于朕。记住，隐秘行事，莫折了自己。”

左航稳稳接住，掌心凝着令牌的凉意，躬身道：“臣定不辱命。”

正欲退下，殿外内侍轻唤而入：“陛下，御史府旧吏沈砚求见，言有裴太傅党羽线索要禀。”

左航眸色微凝。

沈砚，是他一手拔擢的书吏，父母早逝被裴家远房收养，自幼寄人篱下，性子软懦却心细如发，平日整理案宗从无差池，最是踏实。只是裴太傅倒台，他身为裴家远亲，竟还敢贸然递线索。

“宣。”新帝敛了所有笑意，坐回龙椅，帝王威仪瞬间归位。

片刻后，一道清瘦身影躬身入殿，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眉眼温和却带着几分怯意，正是沈砚。他抬眼瞥见左航，眼底闪过一抹真切的欣喜，又慌忙垂眸，双手奉上一册薄卷：“陛下，左大人，这是属下暗中整理的裴太傅党羽名册，各人身阶、据点皆标于其上，是属下平日里留心记下的。”

内侍将名册呈上新帝案头，新帝翻阅数页，眼底闪过赞许：“倒是个有心的。”

左航望着沈砚，见他眼下覆着青黑，指腹还有磨出的薄茧，显是连夜赶制，心头微暖：“你既为裴家远亲，便不惧被株连，敢来递这份名册？”

沈砚抬眼，眼底是纯粹的赤诚：“裴太傅祸乱朝纲，害左大人蒙冤入狱，属下虽寄人篱下，却知是非曲直。当年左大人提拔属下，给属下一碗饭吃，这份恩，属下记着。只求能助大人肃清裴党，还朝堂一个清明。”

言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包，小心翼翼递到左航面前：“这是属下熬的伤药，专治铁链磨的伤，敷上能快些好，大人带上吧。”

左航接过布包，掌心触到温热，里面的药膏混着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

新帝看着二人，淡淡开口：“沈砚，你既有这份心，便随左航一同查案吧。你熟悉裴党底细，正好能帮上忙。”

沈砚眼底瞬间亮了，忙躬身叩首：“属下遵旨！”

走出金銮殿，天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沈砚跟在左航身侧，细细说着裴太傅京郊据点的细节，语气恭敬又认真，却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挣扎与绝望。

他的亲妹，还被裴家残余势力软禁着。这份名册，这趟差事，是他的投名状，亦是被逼无奈的退路。

而左航对此，毫无察觉。他捏着沈砚给的布包，又摸了摸腰间的暗纹令牌，抬眼望向冷宫的方向，眸光沉凝。

查案的路，才刚起头。而冷宫里的那个人，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