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缠绵了一夜的雨才算收了尾。
冷宫的青石板上积着一洼洼水,映着铅灰色的天,踩下去,凉意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苏怡棠攥着那枚黑檀木令牌,倚在偏殿的门框上,目光慢悠悠扫过阶下洒扫的宫人,在两个面生的身影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太傅的眼线,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心急。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令牌上的玉棠花,纹路刻得浅,指尖划过却能觉出几分力道,像刻牌人骨子里憋着的那股硬气。
左航。
苏怡棠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活阎王、新帝心腹、铁面无私……这些名号摞在一个人身上,活脱脱就是一柄裹着寒冰的利剑,既能斩人,也容易伤己。可他偏生在令牌上刻了玉棠花——那是丞相府的象征,是三年前被钉在耻辱柱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印记。
他到底是何用意?
试探?拉拢?还是藏着别的图谋?
苏怡棠眯起眼,望向宫墙之外的方向。御史府在皇城东侧,与冷宫隔着三条长街,那是左航的地界,是他在浑浊朝堂里硬生生劈开的一片清明,干净,却也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转身踱回殿内,弯腰从床底拖出个蒙尘的木匣子。掀开盖子,里头是一沓用腊梅花汁写就的纸条,字迹淡得几乎隐没,唯有凑近烛火,才能瞧见些模糊的轮廓。
这是她三年来,一点一点织就的网。
从冷宫洒扫的宫人,到御膳房掌勺的厨子,再到太傅身边端茶递水的小厮,每个不起眼的位置,都藏着她的眼线。她像只蛰伏的蜘蛛,守着这张网,等一个能将太傅拽下马的契机。
而左航,就是那个最好的契机。
苏怡棠取过一张新纸条,指尖沾了点腊梅花汁,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洒扫二仆,太傅心腹,卯时换班,后门见。
墨迹浅淡,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她将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令牌的缝隙里,又熔了点蜡将口子封牢。做完这些,她走到案前,拿起那盆蔫蔫的腊梅,轻轻折下一枝,揣进了袖中。
冷宫宫人卯时换班,后门那条小径是出宫的近路,也是她和暗线接头的老地方。
她要赌一次。
赌左航不是太傅的人,赌他查案是真心实意,赌他手里那柄利剑,敢直指太傅的项上人头。
卯时的钟声悠悠敲响三下,苏怡棠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低着头混在洒扫的宫人堆里,慢吞吞往后门挪步。她步子放得极缓,裙摆扫过积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着那两个新来的宫人。
果然,两人在后门墙角停了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鬼鬼祟祟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苏怡棠的心往下沉了沉,脚下的步子却没半分停顿。
她走到后门的柳树下,假意整理衣袖,将那枝腊梅插进树洞里,又把令牌搁在腊梅旁。做完这一切,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没留片刻迟疑。
她不知道左航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这步棋走出去,等待她的是生路还是死局。
可她没得选。
三年了,她在冷宫里熬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同一时刻,御史府的书房里,左航正对着满案的卷宗愁眉不展。
三年前的丞相通敌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证据看似铁证如山,细究起来却处处是破绽。太傅呈上来的证词,证人清一色是他的亲信;那所谓的“通敌书信”,笔迹模仿得足能以假乱真,却独独少了丞相惯用的墨香。
这案子,分明是个死局。
左航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
他想起冷宫里那个女人。
苏怡棠。
前丞相的嫡女,三年前案发后便被废黜封号,扔进冷宫,从此杳无音讯。人人都说她吓破了胆,成了个痴傻的废人,可左航却瞧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底下,藏着一股子不肯折的韧劲。
能在冷宫里捱过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他想起自己留在冷宫里的那枚令牌,想起令牌上刻着的玉棠花。
那是他特意让人刻上去的。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痴傻,还是在装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他的贴身侍卫。
“大人,后门柳树下,发现了这个。”
侍卫递上两样东西——一枚令牌,一枝腊梅。
左航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令牌的缝隙里,卡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捏起纸条凑近烛火,淡淡的腊梅香漫开,纸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
洒扫二仆,太傅心腹,卯时换班,后门见。
左航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点意思。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指尖用力,将纸条捻成碎末,丢进烛火里,看着它转瞬化为灰烬。
“备车。”左航站起身,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卷宗,声音冷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去冷宫后门。”
侍卫愣了愣:“大人,卯时都过了……”
“去便是。”左航的目光沉了沉,“晚了,可就抓不住那只藏得深的狐狸了。”
马车驶出御史府,碾过清晨的薄雾,朝着冷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左航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那枚令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棋局已经摆开,接下来,就看谁的棋路更狠,谁能笑到最后。
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宫里宫外的人,也罩住了这场,无声无息却杀机四伏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