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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火源

Schwestern

突然有一天,珈蓝从废纸箱中翻出了陈鹤彤当年考四级时练过的题目。其中一套真题的作文题目是:如何看待网课?写下的是这样的。

前面三段写的都是上网课的好处(比如可以不来教室),以及对线下上课的中评,最后一段来了一句:“I hope the school get online class forever. (我希望学校能永远上网课。)”

于是珈蓝问陈鹤彤,当时想要表达什么。陈鹤彤说,她想表达的其实就是这意思。她还说她当时就先用中文想好,然后再翻译成英文。

那么不出所料,在葡语专业课的试卷也是如此。珈蓝不敢往下想了。她拿着一道妹妹做对的语法题趁机打听,陈鹤彤说,“当时我觉得选这个读起来通顺。我每个都是这么选的。”

珈蓝还记得陈鹤彤上大学期间没有挂科,但似乎也没有一门必修课能达到优秀。想到这儿,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和罗佩琳并没区别。

可是至少,罗佩琳是比较“直接”的,而自己不过是把“灌输”包装成“引导”罢了。她知道若再想下去,除了自我厌恶,什么都不会改变。

为了验证猜测,她最终还是拨去了那个她曾经立下毒誓,说再也不见的号码。得到答案后,珈蓝又发消息问妹妹打算写作的原因。

出乎意料的,陈鹤彤回答说:“为了钱。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套路却又依赖套路。”

“趁早放弃吧。就算你练再多也没用。”珈蓝深呼吸一口,“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这种不靠能力或想象力,它靠人脉,而咱都没有。”

陈鹤彤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她也曾经看了几篇热门网文,说真的她看不出那些和她自己写的有什么明显区别。更何况如果为了钱,那么就永远别指望取得任何进步。

或许珈蓝不想把自己和妹妹的关系弄得太僵。末了,她又说,“如果你要觉得钱不够,其实跟我还有咱爸妈说就好。不用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她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感激。陈鹤彤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放心吧。”

挂断电话后,珈蓝随便发了条朋友圈,在上面转载了一则鸡汤,果不其然,陈鹤彤立马点赞了。理由无关内容好坏,只因是珈蓝发的。

罗佩琳这时发来消息告诉珈蓝,从前陈鹤彤也总给她的朋友圈点赞,不论发啥都点——她那时甚至有些怀疑陈鹤彤压根儿从没仔细看。

聊天的功夫,珈蓝已经删去了刚刚那条测试用的朋友圈——反正留着也没用。而罗佩琳发来的新消息是:“有次我问她:‘这样值吗?’”

“你猜她说什么?”罗佩琳接着说,“彤彤说她不知道。她说,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同学们注意到她。这我能怎么说!我难道能打击她么?”

珈蓝盯着对方最新那句话,想起曾经的种种,她找到一张陈鹤彤发在家庭群里的自制蛋挞特写的照片,模仿陌生食客的口吻给了好评。

紧接着,她把这条假装是别人的评论发给了陈鹤彤——她知道妹妹此刻需要被迁就。

过了几天,陈鹤彤发来消息:“姐,我梦到我去了比赛现场。我是中国人,被分在东亚组。”但她却隐瞒了关于自己又发作的消息。

据说她已经多次梦着上课的情景,最近梦到才开学就上不属于她该上的课,“它像阴魂不散的幽灵缠着我。我不论接触与否都不是。”

接下来,她陆陆续续和姐姐说了很多断片的梦境——比如去陪同银行办事突然睡着,还被叫错名字;再比如梦中不间断出现电影场景。

乍一听很正常,再一听,顿感不对劲。珈蓝小心翼翼的问妹妹还做过啥梦。陈鹤彤说她儿时常常梦到家里打她,但刚说一半便不说了。

无奈之下,珈蓝只好再次联系韩雾,看看这位昔日同窗对此有什么看法。她单刀直入,韩雾一改往日搬出“因果论”,对此重视起来。

良久,韩雾才发来一段沉稳的语音。背景含有隐约的摩托车声。“珈蓝,你妹妹累了。不信你想想她梦里那些东西,哪一样不重要?”

按照韩雾的说法,陈鹤彤现在正处在无间地狱之中。如今才知,她的妹妹竟一直活在被比较的恐惧当中。刹那间,珈蓝回忆起来一件往事——“为什么你们总拿我和好学生比较?”

当年(但珈蓝已经忘了具体哪年了)陈鹤彤的嘶声呐喊仿佛穿越时空,冲破天际,又一次传入珈蓝耳中。可惜那个时候,她和父母、祖父母都以为,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激励方式。

可是他们似乎忘记了,“激励”有正向,自然也有负向的。正所谓世间的一些普遍真理,用错便会沦为谬误,况且“普遍”不等于全部。

聊到最后,韩雾隐晦的说,“别再试图研究警报器了。当务之急,你需要赶紧找到火源并灭火。你妹妹现在需要的是‘解脱’。就这样吧。”

在西藏待了两年,刚回北京不久的珈蓝直到现在还在逐渐适应这边的空气。此时正处在冬末春初的时节,屋内温度却不是一般的闷热。

温度一热,只要是个人便会出汗;一出汗,身上便会粘。她赶忙进入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水流冲开了许许多多缠绕的思绪。不出多时便擦干水珠,并换上一套干净整洁的家居服。

对镜吹头发时,再次想起了妹妹。她心想,彤彤在里斯本过得可还好?又仿佛“看”到陈鹤彤孤身站在街边或旷野,四周尽是笑声。

到底要不要把妹妹接回家……想法产生之时,已经被列入待办计划之中了。但眼下,她必须向陈砚和尹智音夫妇询问一些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