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根（2）

方好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决定不再瞒下去：“我不是……方小磊，我——”

“妈知道。”

妈妈轻轻打断他，眼眶早就红了，却没有半点惊讶，只有憋了很久的心疼。

“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以前小磊，成绩差，字写得乱，逼他学习也学不进去，调皮，但性格单纯，虎头虎脑的很可爱…跟你完全不一样。”

方好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突然就变了，听话、懂事、有自己想法、努力、拼了命地学习，考试一次比一次好。”妈妈抹了下眼角，声音轻得发颤，“那时候我和你爸吓得不行，还偷偷去烧香拜佛，就怕你出什么事。”

原来那个时候烧香拜佛是这个意思啊…方好心想。

“后来我们不放心，专门去问了医生，把你前后的变化一五一十都说了。”

“医生说……是我们逼得太紧，把孩子逼出了人格分裂。”妈妈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原来的小磊，被我们逼得‘没’了，才硬生生逼出了你这个方好。”

“我们怕再逼你，连你也没了。”

“所以后来不敢管、不敢骂、不敢提要求，什么都顺着你。我们烧香拜佛，不再是求成绩，是求你平平安安留在我们身边。”

“现在的你，我们也是真心喜欢的。”

“你早就成了我们的儿子。”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方好站在原地，他本来想坦白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真相，

却没想到，父母早就用“人格分裂”，替他把一切都圆好了。

不是他鸠占鹊巢。

是他们把被逼走的那个孩子，当成了逝去的遗憾；

把留下来的他，当成了要用余生好好疼、再也不失去的儿子。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在这里扎了根。

方好吸了吸鼻子，眼泪落下，但心里却第一次这么踏实。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还有点哑，却异常坚定：“爸，妈…我想去找他。”

妈妈看着他，轻轻点头，没有半点阻拦，只有心疼和纵容。

“我们陪你。地址已经发过来了，小齐他妈也松口了。”

爸爸拿起车钥匙，语气稳当：“别怕，我们在呢。”

他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人往外走。

而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温和。江鸥和江添的父亲，终究还是正面撞上了。

是江鸥主动找过来的，她最近得知，这个男人私下找过江添好几次。

她不想再让过去的阴影缠上儿子，更不想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再被搅得支离破碎。

“你别再来找小添了。”江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无措的模样。

眼前的她，清醒、独立，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释然与疏远。

季寰宇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迟来的愧疚：“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只是……想补偿。”

“补偿？”江鸥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半点温度，“你所谓的补偿，就是再来打乱我们的生活吗？”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抓住什么把柄，又像是试探：“我最近看到了，小添和那个姓盛的孩子走得很近，他们关系不一般——”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江鸥失态、慌乱、甚至崩溃。

可江鸥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平平，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半点反对。

那副淡定的模样，反倒让他愣住了。

江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眼前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追名逐利，追求旁人眼中的光鲜体面，拼了命地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假象。

到头来，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而她自己，也曾和他一样，困在世俗的眼光里，差点毁了自己，也毁了小添。

幸好，她及时醒了。

“我知道。”江鸥语气平静，“小添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我都支持。”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而你也别想着去找另一个孩子的麻烦。盛望的父亲也知道他们的事，他支持自己的儿子…你也斗不过他；季老爷子也看得明白，没有人会拿你那一套去为难孩子。”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

“至于你——”

江鸥轻轻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好自为之。”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男人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自己的儿子了。

那些迟来的愧疚与补偿，终究成了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另一边医院里——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在撕开这一对夫妻的最后一层体面。

“根据孩子的情况来看，是长期压力、厌学引发的躯体化反应，已经拖了快一个月。现在已经有明显的抑郁症状。”

医生看着他们，眼神里是压不住的严厉与痛心：

“你们当家长的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在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啊。”

几句话砸下来，齐母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齐父手指攥得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绝路是……是什么意思？”

医生抬眼，语气沉重，“就是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明白了吗？先住院治疗，配合药物。别的什么都别想，学习、成绩、面子，全都靠边站，现在孩子的健康最重要。”她见多了这样的父母，一句“为你好”把孩子逼死……

那一瞬，齐母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一直以为，只是孩子闹脾气、挑衅她、不懂事。

她从没想过，自己一手逼出来的，是这样一条快要撑不下去的路。

病房里，齐嘉豪安安静静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哭不闹，不吵不喊…一点儿也没有之前的活力了。

她翻出手机里以前的照片——少年笑得明亮又轻松，身边站着的是方好。

那是她很久没在儿子脸上见过的、真正的开心。

原来她拼命想要抹去的人，曾是儿子最亮的光。

她忽然就撑不住了，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齐父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沙哑：“别再逼他了。为了嘉豪，我们同意吧。”

齐母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她再也撑不住，所有的不肯低头，在“儿子差点没了”这件事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又凉得刺骨。

他们终于肯承认——

他们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方好一行人匆匆赶来时，齐嘉豪已经喝了药睡着了。只一眼，方好就怔住了。

不过一个多月，眼前的齐母像老了好几岁，之前见到的光鲜亮丽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与狼狈。

“阿姨……”方好轻声唤了一句。

齐母抬眼看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是长期压力太大，情绪崩得太紧，才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下一秒，这个曾经把儿子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把他拦得死死的女人，膝盖一弯，竟直直朝着方好跪了下去。

方好惊得连忙去扶，却被她死死攥住手腕。

“方好，我求你……”齐母眼泪汹涌，声音破碎，“别离开他，求求你陪着嘉豪。我不拦着了，再也不拦了……怎么都行，只要他能恢复。我求你，帮我再照顾他……求求你。”

方好心口猛地一抽，慌忙伸手扶住她，声音都在发颤：“阿姨，您别这样……我答应，我答应您。”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齐嘉豪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我会陪着他。”

这年夏天…有人在破碎的家庭里，等到了迟来却滚烫的接纳；

有人在漫长的伤害后，终于挺直腰杆，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有人在偏执与悔恨里撞得头破血流，才懂得，爱从来不是捆绑与逼迫。

而爱与被爱，就是一个人，在这世间最安稳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