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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无声的见证

墨迹未干时

盛望是被一阵饭香味“吵醒”的。

盛望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太舒服了。被子软乎乎的,枕头上还带着一点江添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却很好闻。他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只想再多赖一会儿。

——等等。

盛望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片白色天花板,没有他屋里的灯。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户照过来,一把吉他斜靠在角落…屋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之前教江添弹吉他开视频时,见过无数次。

这是江添的房间。

盛望撑着床坐起来,动作顿住了。他掀开被子一看自己——校服没了,换了一套灰蓝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裤子也换了,纯棉的,裤脚长了一点,堆在脚踝。

不是他的衣服。

昨晚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上来。

“我没醉。”

“我给你走个直线。”

走了四步还是五步…膝盖一软。盛望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路被江添扶着回来的,步子迈得七歪八扭,还有模糊的灯光,江添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别乱动。”

“把外套脱了。”

“……乖。”

还有洗脸的时候,毛巾轻轻擦过他脸颊;洗脚的时候,温水漫过脚背,他好像还傻乎乎地蹭了蹭。

更要命的是,他好像还抱着江添的胳膊,嘟囔了几句什么。

……说了什么?

盛望抱着脑袋,脸埋在被子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闷晕过去。

盛望没想到自己喝醉酒后这种样子,被人换衣服、洗脸、伺候上床,还被夸了乖。

面子呢?

脸呢?

他那点在江添面前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潇洒形象,昨晚一夜之间,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咔哒。”

轻浅的开门声在这时响起,不重,却足够把盛望吓得一哆嗦。

江添站在门口。

他换了居家服,浅米色的上衣,配一条深灰色的宽松长裤,没有了校服的刻板,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淡,多了点柔和。

视线对上床上僵成一团的人,江添眼底满是笑意,连着声音都放轻:

“醒了?”

盛望耳朵一烫,硬着头皮坐起来,故作镇定地理了理领口:“……嗯。”

江添走近几步,停在床边:“我妈回来了,一早就开始做饭,叫你下去吃。”

盛望一怔:“江阿姨回来了?”

“嗯,”江添点头,“早上到的,听说我带朋友回来住,特意去菜场买了菜。”

他想起早上江鸥把他推出厨房的样子,语气自然:“她不让我帮忙,说她来就行。”

盛望心里有点慌,挠了挠头发:“那……我先去洗漱。”

他踩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江添身边时,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对方再提一句昨晚的事。

冷水扑在脸上,盛望才稍微冷静了一点。镜子里的少年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眼神清亮,只是耳根还泛着浅红。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江阿姨也太热情了,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和江鸥见面,说不紧张是假的。

等吐掉嘴里泡沫,擦干净脸,他才装作随意地开口,问旁边等着他的江添:

“江阿姨……知道我姓盛吗?”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得太直白,只含糊带过:“我是说,她知道我爸是谁吗?”

江添抬眼,一眼就看穿他没说出口的顾虑。

“知道。”江添声音平静,“你转学来的那天,我就跟她说了。”

盛望一怔:“那她……”

“接受度比你想的高。”江添看着他,语气带着调侃,“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招待你。”

一句话,把盛望心里那点紧绷彻底打散了。

他松了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那还行!”

话说出口,他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先一步往楼下走:“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江添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跟了上去。

楼梯不宽,两个人并排会挤。盛望走在前头,江添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盛望抓着扶手,走得很稳,不像昨晚那样东倒西歪…他不愿意再想了。

盛望转过拐角,看见了江鸥。

她正把一盘菜端上餐桌,围裙还没解,袖口卷起一截,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

和盛望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江鸥会是那种——怎么形容,有点忧郁的、眉眼间带着倦意的女人。他见过照片还听过他爸语气里总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说她命苦,说她不容易,说得盛望下意识便觉得该是那副样子。

但眼前这个人和“忧郁”半点不沾边。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被那笑意一衬,反倒显得温柔。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更别说与记忆里母亲相似的几分面容,让他一阵恍惚。

“是小望吧?”她把盘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他这边迎了两步,又怕太热情吓着人似的,停在恰当的距离,“小添老提起你。”

老提起。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回了个微笑,盛望忍住没回头再看。

“……阿姨好。”盛望乖巧打着招呼:“打扰了。”

“不打扰。”江鸥笑着,“家里平时就我跟小添两个人,冷清得很,你来热闹多了。”

她说着又转身进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招呼他们坐下。鲜香的气味立刻漫满了整个客厅。餐桌不大,却摆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得宜,甚至有他爱吃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江添很自然地走过去帮忙摆碗筷,动作熟练又顺手。

江鸥坐在另一边,目光轻轻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心里百感交集。她终于见到了江添嘴里念了很多次的小望,也知道,这是盛明阳的儿子。

说实话,她对盛明阳从来没有什么爱与喜欢。年少时最炽热、最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整个青春,全都砸给了那个到头来伤她最深的混蛋。

盛明阳的出现,不过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依靠,算不上情分,更算不上归宿。

她清楚记得,有一次盛明阳为了陪自己的儿子,临时爽约,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守着各自的人生,永远不会真正走到一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两条平行线,各自的孩子,却偏偏紧紧缠在了一起。

女人本就心思细,江鸥更是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眼底藏不住的心思。江添看盛望的眼神,是纵容,是在意,是喜欢,是少年人最藏不住的心动。

想起之前自己对儿子说过的话,他真的把喜欢的人带回来了…作为母亲,她没有半分阻拦的念头,只一心想支持儿子,想给眼前这个少年留一个好印象。

盛望今天像是把嘴抹了蜜,一句接一句地夸,从江鸥的温柔体贴,夸到饭菜的味道绝佳,语气真诚又讨喜。

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从前那个对“姓江的”深恶痛绝、连“jiang”这个音都听不得的自己,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饭吃到一半,盛望望着桌上还剩大半的菜,忽然皱了下眉,轻声问:“这些吃不完怎么办呀?”

“没事,放冰箱里就好,下次热一热照样吃。”江鸥笑着回答。

江添在旁边夹菜,淡淡接了一句:“这里不像丁爷爷家,有冰箱。”

江鸥听后说了句:“你们去过那儿了?”

江添点头表示去过了。盛望没察觉到江鸥的情绪,他低头想了几秒,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语气认真又恳切:“那我们趁着放假,去给丁爷爷挑个冰箱吧。”

“以后我们再过去吃饭,菜做多了吃不完,丁爷爷也不用可惜倒掉,哑巴叔叔也能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存起来,马上就到夏天了,有冰箱也不怕放坏。”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全是发自内心的细心与善良。

江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看着他,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江鸥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心思细腻的少年,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儿子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盛望这个孩子,值得被好好爱着。

江鸥又露出笑:“冰箱的钱阿姨出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齐嘉豪醒了,还躺在床上没动。

窗帘没拉全。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亮线。他侧躺着,盯着那道光发呆。

方好不在床上…楼下有声音。

齐嘉豪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江添扶着盛望走在前面。盛望走不稳,脚底打飘。江添的手扣在他腰侧,从头到尾没松开。

江添他记得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啊…“还没起?”方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乱了齐嘉豪的思绪,齐嘉豪睁开眼,翻过身。

方好靠在门边,貌似刚洗漱完,额前碎发还有点湿,“醒了。”齐嘉豪声音闷在被子里。

“醒了不起来?”

“不想动。”方好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齐嘉豪顺着那点重力往他那歪了歪。

方好没说话,就看着他。

过了几秒,齐嘉豪开口。

“江添对盛望是不是…?”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直到方好凑过来,笑着轻声说了一句:“他们以后会在一起的。”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齐嘉豪心里的猜想。齐嘉豪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偏执又冲动的人了。

有些事看在眼里,懂在心里,便足够。他抬手比了个闭嘴的手势,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