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与君并骨
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与君并骨

《青史何辞》(尾声二:烽火连天)

右贤王退兵后,雁门关并没有迎来喘息。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关墙,哪里是雪原。城楼上燃起了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双双疲倦却不肯闭合的眼睛。

温辞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裹着萧砚强行披在他身上的玄狐大氅,坐在城楼下的值房里。火盆烧得正旺,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萧砚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一副北境地图。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宇间深深的疲惫。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从杭州赶到雁门关,解了围,又马不停蹄地安排防务,清点伤亡,审讯曹德安。

“伤亡清点出来了。”萧砚放下地图,声音沙哑,“战死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一十一人,轻伤……不计其数。箭矢耗去八成,滚木礌石只剩三成,火油告罄。”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温辞心上。四百三十七条人命,上午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下午就成了冰冷的尸体。而他们拼死守住的,不过是一道迟早会被攻破的关墙。

“右贤王那边呢?”他问。

“死伤至少是我们的三倍。”萧砚道,“但他还有三万骑兵,而我们……能战之兵,不足八千。”

八千对三万。兵力悬殊,粮草不足,军械匮乏。这场仗,怎么看都是死局。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温辞问。

“父亲已经上奏,请求调拨援军。可京城到北境,最快也要半个月。而且……”萧砚顿了顿,“朝中那些大人,未必愿意发兵。”

温辞明白了。朝堂之上,有人巴不得雁门关破,巴不得萧沉戟倒台。右贤王这把刀,有些人用得正顺手。

“曹德安招了么?”他换了个话题。

“招了。”萧砚眼中闪过冷光,“是王崇文余党,买通司礼监,伪造圣旨。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胡人攻城,借刀杀人,让你死在乱军之中。若你侥幸不死,就以抗旨的罪名拿下你,押回京城,屈打成招,坐实你通敌叛国的罪名。”

好毒的计。温辞苦笑:“为了除掉我,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止是你。”萧砚看着他,“阿辞,你还不明白么?他们要除掉的,是父亲,是我,是整个摄政王府。你是我们这边的人,自然也在必除之列。”

“可这是为什么?”温辞不解,“摄政王已经交了兵权,不再掌权。你们对那些人,还有什么威胁?”

“因为父亲活着,就是威胁。”萧砚声音低沉,“父亲掌兵二十年,北境三十万边军,只认他萧沉戟,不认什么三皇子,不认什么王尚书。只要父亲还在,那些人就睡不着觉。所以,他们必须让父亲死,让摄政王府倒,让这北境,彻底换天。”

温辞沉默了。他想起在江南时,镇南王临死前的嘶吼:“你以为你赢了?这朝堂之上,像我这样的人多了!你抓得完吗?杀得完吗?”

是啊,抓不完,杀不完。只要这江山还在,只要这权力还在,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斗争,无穷无尽的阴谋。

“阿辞,”萧砚忽然握住他的手,“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与我为伍,后悔……卷进这无休止的斗争里。”

温辞看着他,看了很久,轻轻摇头:“不后悔。萧砚,这世上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不走,你不做,那谁来走,谁来做?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江山烂掉,看着百姓受苦,看着边军将士白白送死?”

他反握住萧砚的手,很用力:“我不后悔。永远不会。”

萧砚笑了,那笑里有烛光,有暖意,有这风雪也冻不化的深情:“好。那我们就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山推门进来,浑身是雪,脸色铁青。

“世子,大人,探子来报,右贤王在关外二十里扎营,正在打造攻城器械。看架势,最多三日,就会再次攻城。”

萧砚和温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三日。他们只有三日时间准备。

“粮草还能撑多久?”萧砚问。

“省着点用,十日。”赵铁山道,“可若开战,五日都难。”

“援军呢?父亲那边有消息么?”

“王爷来信,说援军已从京城出发,但路上积雪太深,行军缓慢,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到。”

十日。他们要在粮草不足、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守十日。

不可能。谁都清楚,不可能。

“赵将军,”温辞忽然开口,“关内百姓,有多少?”

赵铁山一怔:“约莫两万人。多是军户家眷,还有些商人、工匠。”

“让他们撤。”温辞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南门出关,往南撤,能撤多远撤多远。带上能带的粮食,带不走的……烧了,绝不能留给胡人。”

“大人!”赵铁山急道,“百姓一撤,军心就散了!况且,天寒地冻,让他们往哪撤?出了关,就是死路一条!”

“留在关里,更是死路一条。”温辞看着他,眼中是赵铁山从未见过的决绝,“赵将军,右贤王破关,必会屠城。你我在,或许能守几日,可百姓呢?他们是无辜的。让他们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赵铁山语塞。他知道温辞说得对,可……

“百姓不能撤。”

萧砚忽然开口。两人转头看他,只见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飘飞的大雪,声音平静得可怕。

“百姓一撤,军心必散。军心散了,这关,一日都守不住。”他转身,看着赵铁山,“赵将军,传令下去:凡五十以下、十五以上男子,全部征召入伍,发放兵器,上城守关。妇女老弱,集中到城南大营,统一安置。粮草,实行配给,每人每日,米三两,盐一钱。敢有私藏、哄抢者,斩立决。”

这是要死守了。赵铁山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还有,”萧砚走到温辞面前,看着他,“阿辞,你带着林文修,还有那些重伤员,跟百姓一起撤。”

“不行。”温辞断然拒绝,“我要留下。”

“你必须走。”萧砚抓住他的肩,很用力,“你是文官,是朝廷命官,是陛下亲封的巡察使。你活着,才能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你死了,这雁门关的血,就白流了。”

“那你怎么不走?”温辞盯着他,“你是世子,是摄政王独子。你活着,才能为你父亲,为边军将士讨公道。你死了,摄政王府就绝后了,那些人的阴谋,就得逞了。”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谁。

许久,萧砚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阿辞,我是萧沉戟的儿子,是萧家子孙。我祖父战死在这里,我父亲守在这里二十年。如今,轮到我了。这是我的命,我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你不是。你本可以安安稳稳在翰林院修史,本可以干干净净做你的清流文官。是我不该,不该把你卷进来。现在,我放你走。你走,好好活着,替我看这江山,慢慢变好。”

温辞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国子监,萧砚翻墙进来,塞给他一包栗子,说:“阿辞,将来你要是做了大官,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死为何物。

如今,他们要在这里,在这苦寒之地,在这烽火之中,做最后的诀别。

“我不走。”温辞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萧砚,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现在你想丢下我,自己走?不行。”

他笑了,那笑里有泪,也有光:“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萧砚怔住了。他看着温辞,看着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喉头哽住,说不出话。许久,他伸手,将温辞紧紧拥入怀中。

很用力,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好。”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三日后,右贤王果然再次攻城。

这一次,他带来了真正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还有……从大晟走私来的乌兹钢刀。那些刀在雪光下泛着寒光,刺得守军眼睛生疼。

“放箭——!”

赵铁山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可胡人有了准备,举着厚厚的盾牌,步步逼近。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关墙上,震得地动山摇。

“将军!东墙裂了!”有士兵嘶声大喊。

赵铁山转头看去,只见东墙一段,被巨石砸出裂缝,碎石簌簌落下。若再来几发,那段墙必塌。

“萧砚!”他嘶吼。

萧砚正在西墙厮杀,闻言转头,瞳孔骤缩。东墙若破,整个雁门关就完了。他提刀就要冲过去,却被温辞拉住。

“我去。”温辞说,“你守西墙,我去东墙。”

“不行!”

“听我的!”温辞甩开他,对身边的林文修道,“文修,带上你的人,跟我来!”

林文修重重点头,带着几十个还能战的伤兵,跟着温辞冲向东方。萧砚咬牙,转身继续厮杀,可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青色的身影。

东墙下,胡人已经架起云梯,正往上爬。守军拼死抵抗,可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如雨,不断有人被砸中,惨叫着跌落。

温辞冲到墙下,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心中飞快盘算。裂缝在墙中段,若不堵上,整段墙都会塌。可用什么堵?石头?来不及。木头?不够厚。

“大人,怎么办?”林文修急问。

温辞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停在墙角的几个大木桶上。那是……火油桶!前几日守城用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搬走。

“把火油桶搬过来!”他嘶声下令。

士兵们愣住:“大人,那是火油,一点就着……”

“就是要它着!”温辞厉声道,“把火油桶推到裂缝处,点火!用火烧,把胡人逼退,给我们争取时间堵墙!”

士兵们恍然大悟,纷纷去搬火油桶。林文修带人挡住攻上来的胡人,温辞亲自推着油桶,一步步挪到裂缝处。

“让开!”他对墙下的守军嘶吼。

守军们纷纷退后。温辞点燃火把,看着越来越近的胡人,咬了咬牙,将火把扔向油桶。

“轰——!”

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瞬间吞没了裂缝处的云梯和胡人。惨叫声、哀嚎声、皮肉烧焦的声音混作一团,令人毛骨悚然。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退,攻势一缓。

“快!堵墙!”温辞嘶声大喊。

守军们搬来石头、沙袋,拼命往裂缝处填。可裂缝太大,一时半会根本堵不上。而火油有限,大火很快会熄灭。

“大人,火要灭了!”林文修急道。

温辞看着渐渐小下去的火势,又看看墙外重新涌上来的胡人,心中一片冰凉。完了,堵不上了。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骑兵从南门冲出,如利箭般射向胡人后阵。为首那人玄衣黑甲,手持长枪,正是萧砚。

“萧砚!”温辞惊呼。

萧砚不该在这里,他该在西墙!可此刻,他带着仅剩的五百骑兵,冲向了胡人的投石机阵地。他要毁掉那些攻城器械,为守军争取时间。

“疯子……”温辞喃喃道,眼中却涌起热泪。

萧砚冲入敌阵,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五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胡人心脏。右贤王显然没料到守军还敢出关迎战,一时阵脚大乱。

“放箭!放箭!”他嘶声怒吼。

箭雨射向萧砚和他的骑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可萧砚依旧冲在最前,一枪挑翻一个胡人将领,直奔投石机。

“拦住他!”右贤王大骇。

可为时已晚。萧砚冲到投石机前,从马鞍上解下几个陶罐,狠狠砸向投石机。陶罐碎裂,里面的火油洒了一地。他点燃火折,扔了过去。

“轰——!”

投石机燃起大火,很快蔓延到其他器械。胡人惊慌失措,纷纷救火,攻势大乱。

“世子!快回来!”城楼上的赵铁山嘶声大喊。

可萧砚回不来了。他被胡人团团围住,身边只剩下几十个骑兵,且战且退,却怎么也冲不出重围。

“开城门!”温辞嘶声下令,“出关接应!”

“大人不可!”林文修拦住他,“城门一开,胡人就会冲进来!到时候……”

“我不管!”温辞甩开他,提剑冲向城门,“开城门!违令者斩!”

守军们面面相觑,最终咬牙打开了城门。温辞带着几百守军冲了出去,杀向围困萧砚的胡人。

这是一场自杀式的冲锋。守军本就人少,又多是步卒,在胡人骑兵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们依旧冲了,因为他们的世子在那里,因为那个带领他们守关的人在那里。

“阿辞!”萧砚看见他冲来,目眦欲裂,“回去!快回去!”

温辞不理,挥剑砍翻一个胡人,冲到萧砚身边,与他背对背站立:“我说过,要死一起死。”

萧砚看着他,看着那张溅满鲜血却依旧清俊的脸,忽然笑了:“好,一起死。”

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剑光枪影,血雨纷飞。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胡人却越来越多。他们被围在核心,退无可退,只有死战。

右贤王在阵后看着,眼中闪过惊疑。他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竟有如此血性。更没想到,大晟的将士,竟愿为他们如此拼命。

“放箭!”他咬牙下令,“射死他们!”

箭雨再次袭来。萧砚将温辞护在身后,用身体为他挡箭。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半步。又是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地,却依旧撑着长枪,将温辞护在身后。

“萧砚!”温辞扶住他,眼中血泪俱下。

“没事……”萧砚笑了笑,嘴角渗出血丝,“阿辞,对不住,说好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春,看北境的雪,看京城的秋……现在看来,做不到了。”

“你做得到!”温辞嘶声道,“萧砚,你给我撑住!援军就要到了,我们就要赢了!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萧砚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笑着:“好,不死……我们一起……看这江山……”

他的手垂了下去。温辞抱住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狼嚎。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一支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杆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援军到了。

萧沉戟亲自来了。

右贤王脸色大变,再顾不得围杀温辞萧砚,急令撤军。可为时已晚。萧沉戟带来的三万边军精锐,如虎入羊群,杀得胡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一场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右贤王损兵折将,仓皇逃窜,退回草原深处。雁门关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雪,又下了起来。将那些鲜血,那些尸体,那些厮杀与呐喊,渐渐掩埋。

三日后,雁门关。

萧砚的伤很重。肩上一箭,腿上两箭,还有数不清的刀伤。军医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可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谁也不知道。

温辞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萧砚,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陪我去看春,你不能食言。你醒过来,醒过来好不好?”

萧沉戟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沉默地站一会儿,转身离开。这位叱咤风云二十年的摄政王,此刻只是个普通的父亲,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眼中是深沉的痛楚。

赵铁山、林文修,还有那些活下来的将士,都来看过。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站着,默默流泪,默默离开。

第七日,萧砚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温辞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他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温辞猛然惊醒,看见他睁着眼,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萧砚……你、你醒了?”

“嗯。”萧砚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七天。”温辞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七天,萧砚,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萧砚笑了笑,虚弱却真实,“我说过,要陪你去看江南的春,怎么能死?”

温辞又哭又笑,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

萧沉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人,不必劝。

这世道艰难,前路凶险,可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一章 北境 与君并骨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