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晨光透过冰凌洒在翰林院的青砖地上。温辞站在翰林院大门前,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胸前绣着的白鹇补子纤毫毕现。他仰头看着门楣上“翰林院”三个鎏金大字,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门槛。
这是永初十二年十一月十七,他作为新任翰林院编修的第一天。
一个月前的朝堂风波已渐平息。摄政王萧沉戟闭门思过,北境兵权暂归兵部,工部军器监正在彻查。而他,因查案有功,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虽是微末小官,却是清贵之选,历来只有进士及第中的佼佼者方能入此。
“温编修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辞回头,见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儒雅的官员站在阶前,一身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这是正四品大员的服制。
“下官温辞,见过……”温辞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本官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文远。”官员微微一笑,“温编修不必多礼,随我来吧。”
温辞跟着徐文远穿过前院。翰林院布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内植有松竹梅兰,虽是寒冬,依然可见几分绿意。廊下偶有穿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匆匆而过,见到徐文远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却都好奇地落在温辞身上。
“那是新来的温辞?”
“听说就是他在殿试上说要‘彻查空额’……”
“嘘,小声些……”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温辞面色如常,只垂目跟着徐文远。
“翰林院现有编修十二人,修撰六人,检讨八人。”徐文远边走边介绍,“你初来,暂在史馆当值,负责整理前朝实录。这是清闲差事,正好熟悉熟悉。”
说话间已到史馆。这是一座独立的小楼,三层飞檐,匾额上“史馆”二字笔力遒劲。推门进去,一股陈年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昏暗,层层书架高耸入顶,上面堆满了各色卷宗。
“这些是永初元年至今的实录草稿。”徐文远指着一排书架,“你的差事,就是将这些草稿整理誊抄,按年月编次。记住,史笔如刀,一字一句都关乎后人评判,务必严谨。”
“下官明白。”温辞躬身。
徐文远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温辞站在空旷的史馆里,环视四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编钟声——是宫中的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实录,摊在窗边的书案上。卷首写着“永初元年春正月”,记录的是先帝驾崩、小皇帝即位、萧沉戟受命摄政的经过。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可温辞读着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月丙寅,帝崩于乾清宫,遗诏命皇长子继位,秦王萧沉戟辅政,总揽朝纲……”
秦王萧沉戟。温辞知道,这是萧沉戟曾经的封号。先帝在时,对这个异母幼弟颇为倚重,封秦王,掌北境兵权。可实录中关于这段的记录,太过简略,简略到像是刻意回避了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永初元年二月,萧沉戟清理朝堂,罢免了三名阁臣、六部尚书中的四位。实录写的是“整饬吏治,肃清朝纲”,可温辞记得,父亲在世时曾说过,那场风波死了不少人。
史书,果然只是胜利者想让人看到的模样。
“温编修。”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辞抬头,见一个年约三十、面色苍白的官员站在门口,一身绿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是正六品的修撰服制。
“下官温辞,不知大人是……”
“本官史馆修撰,张明远。”官员走进来,目光在温辞身上打量,“徐掌院交代了,让你整理永初元年至三年的实录。这些卷宗都在东边第三排书架,共一百二十卷,限三个月内整理完毕。”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温辞起身:“下官领命。”
张明远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史馆规矩,酉时闭馆。戌时后不得留人,违者按擅闯禁地论处。”
“下官明白。”
张明远这才离开。温辞走到东边书架前,果然看到满满三排卷宗。他随手抽出一卷,是永初元年三月的实录,记载的是萧沉戟平定幽州节度使叛乱之事。
“……三月庚午,幽州节度使刘武举兵反,称‘清君侧’。秦王率军三万平叛,战于易水,斩首八千,擒刘武,槛送京师……”
易水之战。温辞记得史书上记载,此战萧沉戟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可父亲曾私下说过,刘武造反,是因为萧沉戟要收他兵权。那场仗打得很惨,易水都被血染红了。
他合上卷宗,放回书架。
史书啊史书,你到底藏了多少真相?
午时,翰林院饭堂。
温辞端着食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饭堂里坐满了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他谁也不认识,只低头默默吃饭。
“温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温辞抬头,看见林文修端着食盘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笑意。
“文修?你怎么……”温辞惊讶。
“我也考中了!二甲第七名,授翰林院庶吉士!”林文修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今早刚报到,听说你也在,就赶紧找来了。”
温辞笑了:“恭喜。”
“同喜同喜。”林文修看看四周,凑得更近些,“温兄,你可知道,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朝中都在传,说你一个寒门学子,敢在殿上直斥边军贪腐,敢跟三皇子对着干,还敢跟着摄政王世子去北境查案——胆子真大。”
温辞夹了一筷子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林文修苦笑,“温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得罪了多少人?三皇子那边自不必说,工部、兵部、还有那些跟边军有牵连的官员,现在都盯着你呢。”
“盯着就盯着吧。”温辞淡淡道,“清者自清。”
林文修还想说什么,忽然饭堂里安静下来。温辞抬头,看见几个官员簇拥着一人走进来。那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袍上绣着锦鸡补子——正二品大员的服制。
“那是礼部尚书,王崇文。”林文修小声道,“三皇子的舅舅。”
温辞心头一凛。王崇文在殿试时就想为难他,如今狭路相逢,怕是……
果然,王崇文目光扫过饭堂,落在了温辞身上。他脚步微顿,随即朝这边走来。
“下官见过王尚书。”温辞起身行礼。
王崇文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你就是温辞?果然少年英才。本官听说你破格擢升翰林院编修,恭喜。”
“多谢尚书大人。”
“不必多礼。”王崇文话锋一转,“本官今日来翰林院,是为修《永初大典》之事。陛下有旨,要修一部涵盖经史子集的大典,翰林院担此重任。温编修才学出众,可愿参与?”
修《永初大典》?这是翰林院头等大事,能参与其中,是莫大荣耀。可温辞知道,王崇文突然示好,必有深意。
“下官初来乍到,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温辞谨慎道。
“诶,年轻人不必过谦。”王崇文笑道,“本官看了你的殿试策论,写得很好。尤其是‘肃贪反腐,当为长久之策’一段,颇有见地。这样吧,你先在史馆熟悉熟悉,三个月后,若表现尚可,本官调你来修典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温辞听出了弦外之音——三个月,是考验期。若他安分守己,王崇文或许不会为难他。若他再敢“多事”……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温辞躬身。
王崇文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林文修这才松了口气:“温兄,王尚书这是……拉拢你?”
“是警告。”温辞坐下,继续吃饭,“他要我安分些,别再多事。”
“那你……”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温辞放下筷子,“文修,我入朝为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做点实事。若因为怕得罪人就畏首畏尾,那这官,不当也罢。”
林文修看着他,许久,重重点头:“温兄,我信你。若有需要,我帮你。”
“多谢。”
两人吃完饭,各自回值房。温辞回到史馆,继续整理实录。午后阳光温暖,楼内静谧,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他翻开一卷永初二年六月的实录,记载的是萧沉戟推行“新政”之事。那一年,萧沉戟力排众议,改革税制,清丈田亩,触动了无数权贵利益。实录中写的是“民怨沸腾,朝野非议”,可温辞记得,父亲曾说,那场改革让国库充盈了三年。
历史的真相,到底在哪?
“温编修。”
又有人来。温辞抬头,这次是个年轻官员,二十出头,面色和善。
“下官修撰陈子安,奉徐掌院之命,给温编修送些东西。”年轻人捧着一个木盒,“这是翰林院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必读的典籍。”
“有劳陈修撰。”温辞接过木盒。
陈子安没立刻走,反而在书案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温编修,张修撰那人性子刻板,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史馆的差事看着清闲,实则繁琐,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温辞有些意外:“多谢陈修撰关照。”
“不必客气。”陈子安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仰慕温编修已久。殿试那日,我也在场。温编修说要‘彻查空额,设军监司’,说得真好。我父亲曾在边关任职,他说过,边军之苦,非亲历者不能知。”
温辞心头一动:“令尊是……”
“家父陈怀远,曾任雁门关参军,五年前战死了。”陈子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死时手里握着的刀,是崩了口的。若那时边军有好刀,他或许不会……”
他没说下去。
温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的人。”陈子安起身,“温编修,你做的事,是对的。这翰林院里,虽有人忌惮你,也有人敬佩你。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朝堂之上,并非全是蝇营狗苟之辈,也有如陈子安这般,心怀赤诚的人。
他打开木盒,里面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几本书:《翰林院规》《史馆辑要》《永初典制》。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无字。
温辞好奇地翻开,只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史笔如刀,亦可如灯。照见黑暗,亦照见光明。愿君持笔如持剑,斩邪佞,护正道。——陈子安谨赠”
他合上册子,握在手中。书页微凉,可心里那股暖意,却越发炽热。
是啊,史笔如刀,亦可如灯。
他要做的,不是粉饰太平,不是歌功颂德,是用这支笔,照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照见那些被遗忘的牺牲。
就像萧沉戟说的,要让天下人知道,边军将士,是活生生的人。
就像陈子安的父亲,不该只成为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死在史书的某一行里。
他重新摊开实录,提笔蘸墨。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想得更深。
酉时将至,史馆闭馆的钟声响起。温辞收拾好书案,将今日整理的十卷实录归位,锁好门窗,走出小楼。
暮色四合,翰林院里已没什么人。他沿着回廊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王尚书的意思很明白,温辞不能留。”
温辞脚步一顿。
“可他刚立了功,陛下亲自擢升,动他怕是不易。”
“所以才要慢慢来。先让他在史馆待着,冷他几个月。等他锐气磨平了,再寻个错处,贬出京城。”
“若是他不肯安分呢?”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翰林院最重规矩,擅改实录、私藏禁书,都是重罪。随便安一个,够他喝一壶的。”
声音渐低,随后是脚步声远去。
温辞从假山后走出,面色平静。他早料到会有人对他不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崇文,三皇子,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不会放过他。
他走出翰林院大门,长街上华灯初上。雪已停了,路面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翻飞。
“温大人。”
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车帘掀起,露出萧砚的脸。他一身墨色常服,外披玄狐大氅,脸上带着淡淡倦色。
“世子?”温辞意外,“你怎么……”
“路过,顺道接你。”萧砚伸手,“上车吧,我送你回国子监。”
温辞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上了车。车内宽敞,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第一天如何?”萧砚递过一个手炉。
“还好。”温辞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整理实录,熟悉规矩。”
萧砚看着他,忽然道:“有人为难你了?”
温辞摇头:“没有。”
“别骗我。”萧砚目光如炬,“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会往左下角看。”
温辞一怔,苦笑:“真没什么,就是……听到些闲话。”
他将假山后听到的话简单说了。萧砚听完,眼神冷了下来。
“王崇文……”他冷笑,“果然沉不住气了。”
“你知道他会针对我?”
“意料之中。”萧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我父亲闭门思过,兵权暂归兵部,三皇子那边以为机会来了。你是我们这边的人,他们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那怎么办?”
“怎么办?”萧砚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温辞,你记住,在翰林院,你只需做好一件事——修史。修得堂堂正正,修得无可挑剔。他们要寻你的错处,就让他们寻。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他们就奈何不了你。”
温辞点头:“我明白。”
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温辞正要下车,萧砚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个给你。”
“是什么?”
“活血化瘀的膏药。”萧砚将瓷瓶塞进他手里,“你今日在史馆坐了一天,膝盖定是僵了。睡前抹上,揉开了,明日会好些。”
温辞握着瓷瓶,心头一暖:“多谢。”
“不必。”萧砚顿了顿,“还有,史馆酉时闭馆,戌时后不得留人。这是规矩,你务必遵守。若真有事要做,可带回住处,莫要违规。”
温辞心头一动。萧砚这话,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我知道了。”他点头,下车。
萧砚掀开车帘,看着他走进国子监大门,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消失,才放下车帘。
“回府。”他对车夫道。
马车缓缓驶离。车内,萧砚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就着车内的灯光细看。信是他父亲写的,只有短短几句:
“砚儿:工部彻查遇阻,账目被焚,证人暴毙。此事不简单,恐有更大黑手。温辞在翰林院,须多加照应。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萧砚将信凑到暖炉上,烧成灰烬。
工部账目被焚,证人暴毙。这绝不是巧合。有人在阻挠彻查,而且手段狠辣。
会是谁?三皇子?还是……
他想起李崇武账册上那些去向不明的银子,想起那个神秘的山谷,想起陈七。
也许,这一切的背后,有更深层的阴谋。
马车在摄政王府前停下。萧砚下车,抬头看着府门上的匾额。月光下,“敕造摄政王府”六个大字泛着冷光。
父亲闭门思过,兵权暂失,王府门庭冷落。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夜深,国子监学子舍。
温辞坐在灯下,膝盖上抹了萧砚给的膏药,果然舒坦许多。他翻开陈子安送的那本小册子,细细品读。
册子里记录了翰林院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以及历代史官修史的心得。其中一段话,让他沉思良久:
“修史者,当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然朝堂之上,利益交织,真相往往被层层掩盖。故史官须有慧眼,须有胆识,须知何处该详,何处该略,何处该留白。留白非隐瞒,是为后人思量。”
留白,是为后人思量。
温辞想起今日整理的实录。永初元年至三年,正是萧沉戟摄政之初,朝局动荡,权力更迭。实录中记载的大事,看似详实,实则避重就轻。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省略的细节,就是史官留下的“白”。
他要做的,不是填补这些“白”,是理解这些“白”背后的深意。
也许,有些真相,现在还不能写。
也许,有些牺牲,要等时间来证明。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夜空澄澈,繁星点点。远处宫城的灯火明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忽然,他看见院墙外闪过一道黑影。很轻,很快,若不是他眼尖,几乎察觉不到。
是萧砚的人,还是……别人?
温辞心头一紧。他吹熄灯,退到窗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黑影停在院墙外,似乎在观察什么。片刻后,纵身一跃,翻墙而入,落在院中梧桐树下。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左右看看,悄无声息地朝温辞的房间摸来。
温辞屏住呼吸,手摸向桌上的砚台。若那人敢闯进来,他就……
黑影在门外停住,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塞进门缝。然后转身,几个起落,翻墙消失。
一切重归寂静。
温辞等了片刻,才轻轻拉开门。地上躺着一封信,封面上无字。他捡起信,关上门,重新点燃灯。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巳时,城西土地庙,有人要见你。关乎生死,务必独往。”
没有落款。
温辞握着信纸,眉头紧锁。是谁要见他?为何选在土地庙?关乎生死,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假山后的对话,想起王崇文的警告,想起萧砚的提醒。
也许,这是个陷阱。
也许,这是个机会。
他将信纸凑到灯上,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作灰烬。
去,还是不去?
窗外的风,更急了。
(第十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