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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朝堂风波

与君并骨

薛尊秘密回京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在了最小的范围内。次日天不亮,他便又悄悄离开了京城,重返北境前线。走之前,他在江曦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将那三分之一的改革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修改了几处措辞,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剩下的部分,朕等着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江曦一眼,“照顾好自己。别等朕回来的时候,你又瘦得脱了相。”

江曦笑了笑:“陛下放心,臣会保重的。”

薛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江曦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书案前,继续伏案疾书。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堂上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但江曦敏锐地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先是有人在上朝时“无意间”提起,说陛下登基已有半年,后宫空虚,于国本不利。紧接着,又有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恳请皇帝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以延绵子嗣。

薛尊远在北境,这些奏折便送到了留守监国的几位大臣手中。几位老臣一合计,觉得此事事关国本,不宜拖延,便拟了一份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军营。

江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翰林院里修改一份条例。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联名上书的,有哪些人?”

随从报了一串名字,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江曦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

随从有些急了:“大人,您就不着急吗?这些人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

“急什么。”江曦笔下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想让陛下纳妃,那是他们的自由。陛下要不要纳,那是陛下的决定。我一个太子少傅,管天管地,还能管到陛下的床笫之事不成?”

随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悻悻退下。

门关上后,江曦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目光有些深远。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他当然知道,那些老臣不是在关心皇帝的子嗣问题。他们是在试探,是在敲打,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他——你一个戏子出身的宠臣,不要太得意忘形了。皇帝的后宫,不是你说了算的。

江曦收回目光,重新落笔。

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案上这卷尚未完成的改革方案。只要这个东西能写成,能推行下去,能让这个国家的百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那他江曦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至于其他的,随他们去吧。

几天后,民间也开始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皇帝之所以迟迟不纳妃,是因为被一个狐媚子迷住了心窍。那个狐媚子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唱戏出身的男人。那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似的。很快,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义愤填膺,说这是祸国之兆;有人将信将疑,说皇帝的家事外人管不着;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那个戏子能得意到几时。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江曦的耳朵里。

林清泉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简直是一派胡言!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编排大人和陛下!”

周明远也是眉头紧锁:“这些谣言来得蹊跷,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江大人,不可不防啊。”

韩铮更是直接拔剑:“大人,您给个话,属下今晚就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的舌头割了!”

江曦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茶盏,无奈地看了韩铮一眼:“韩大人,你好歹也是督察院的左佥都御史,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那大人说怎么办?”韩铮气哼哼地收剑入鞘,“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胡说八道吧?”

江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人目瞪口呆的话:

“他们说得也没错啊。我确实是唱戏出身的。”

“大人!”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江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住;但笔在我手里,我想写什么,他们也管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已经写了将近一半的方案,目光柔和而坚定:“有这个功夫跟他们置气,不如多写几条有用的条款。等改革推行下去了,百姓得了实惠,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叹了口气。

他们知道,江曦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江曦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大人,昨天的数据核完了吗?周大人,国子监那边的反馈收到了吗?韩大人,你上次说的那个贪墨案,查得怎么样了?”

三人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各自忙碌起来。

东厢房里,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安静而紧张的忙碌气氛。

江曦低头写着写着,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一片一片,无声地落下来,覆盖了庭院中的枯枝和残叶。

冬天来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还在锦绣台,还是一个只会唱戏的少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戏班的炭火不够用,他和几个师兄弟挤在一床薄被子里瑟瑟发抖。

那时候的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翰林院的暖阁里,手握朱笔,书写着关乎天下苍生的文字。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妙。

他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案前,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素白。而那间东厢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