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州到雁门关的三百里官道,李崇武被捆在马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孙诚关在囚车里,脸色灰败,闭目等死。萧砚策马行在最前,玄狐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如枪。
温辞与他并辔而行,沉默地看着道旁枯草。深秋的北境,天地萧索,远处山峦起伏如兽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你在想什么?”萧砚忽然问。
温辞收回目光:“在想那几页账册。陈七,十万两银子,这背后是什么?”
萧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许久才道:“阿辞,你可知大晟军械,从何而来?”
“工部军器监督造,由兵部分发各军。”温辞答得流利。
“那若军器监造的兵器,不足以装备三十万边军呢?”
温辞心头一跳。
“北境苦寒,刀剑易脆,弓弩易折。”萧砚声音平静,“胡人铁骑来去如风,他们的弯刀是西域精钢所铸,可连斩三人不卷刃。我们的刀,砍两个人就崩口。这些年,边军损耗的军械,三成是战损,七成……是自损。”
“自损?”
“就是自己坏的。”萧砚勒住马,转身看着温辞,“朝廷拨下的军械,有次品,有旧货,甚至有用朽木充数的箭杆。将士们拿着这样的兵器上阵,不是送死是什么?所以我父亲默许边军,私下采购军械。”
温辞倒吸一口凉气:“私购军械?这可是……”
“这可是死罪。”萧砚接道,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可比起让将士们拿着废铁去送死,这死罪,我父亲背了。”
“那十万两银子……”
“就是买军械的钱。”萧砚重新策马前行,“陈七是个中间人,专门从西域走私精铁、良弓。那些银子,经李崇武之手,送到陈七那里,换来能杀敌的刀,能射马的箭。”
温辞沉默了。他想起殿试上,自己慷慨激昂地说要“彻查空额,设军监司”。现在想来,是何等天真。边军的困境,远非一两个贪官污吏那么简单。这是体制的腐朽,是积重难返的沉疴。
“可既然是为边军谋利,为何要做得如此隐秘?”温辞问,“若向陛下陈情……”
“陈情?”萧砚笑了,那笑里有无奈,“阿辞,你可知朝中那些人,为何拼命反对我父亲执掌北境军权?因为他们怕。怕边军太强,怕我父亲拥兵自重。若让他们知道边军私购军械,他们会怎么说?会说摄政王蓄养私兵,意图谋反。”
温辞心头一凛。
“所以这事,只能偷偷做。”萧砚声音低了下去,“李崇武贪墨是真,但那些银子,大半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这些年明知边军贪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过分,只要能换来将士们手里的好刀好箭,有些事,可以忍。”
温辞握紧缰绳,指尖发白:“那我们现在……是在断边军的生路?”
“不。”萧砚摇头,“是在找一条明路。”
他看向温辞,眼神认真:“阿辞,私购军械终非长久之计。这次查案,是个机会。我们要借李崇武的嘴,把边军的困境说给陛下听,说给天下人听。要让朝廷明白,若不改革军械监造,不整顿工部兵部,边军就只能靠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苟活。”
温辞明白了。萧砚要的,不是惩治几个贪官,是借这个案子,撬动整个军械体系。
“可这样一来,你会得罪很多人。”温辞道,“工部、兵部、甚至……陛下。”
“得罪就得罪吧。”萧砚淡淡一笑,“反正我得罪的人,也不差这几个。”
他说得轻松,可温辞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午时,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萧砚将李崇武和孙诚关进柴房,派亲兵严加看守。温辞在驿站大堂坐下,要了壶热茶,刚喝一口,就见赵铁山匆匆进来。
“世子!”赵铁山单膝跪地,“末将已按世子吩咐,将李崇武贪墨的证据整理成册,共三本。另,李夫人与幼子已妥善安置,在关内一处安全宅院。”
萧砚点头:“辛苦了。起来说话。”
赵铁山起身,看了眼柴房方向,压低声音:“世子,李崇武在路上……可说了什么?”
“说了些该说的,也说了些不该说的。”萧砚抿了口茶,“赵将军,你镇守雁门关八年,可知边军私购军械之事?”
赵铁山脸色骤变,扑通又跪下了:“末将……末将……”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萧砚放下茶杯,“我要听真话。”
赵铁山咬牙:“末将知道。但此事由王爷亲自操办,末将只负责接货、付钱,其余一概不问。”
“接了多少次货?付了多少钱?”
“这三年,共接货十七次。付银……约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温辞心头一震。这还只是雁门关一处的数字。北境八镇,加起来该是多少?
萧砚沉默片刻,问:“货从哪来?”
“西域商人,经河西走廊,走私入境。”赵铁山道,“货到雁门关后,分送各边军镇。账目……账目由李崇武掌管,末将只过目,不留底。”
“过目?”萧砚挑眉,“那你应该记得,有个叫陈七的人。”
赵铁山脸色更白:“陈七……是西域商人的接头人。所有交易,都经他手。”
“他长什么样?”
“末将只见过一次,蒙着面,听声音是个中年人。”赵铁山回忆道,“那次他来雁门关收钱,是王爷身边的心腹陪同。王爷交代,此人可信,钱货两清,不得为难。”
萧砚与温辞对视一眼。摄政王的心腹陪同,这意味着,陈七这条线,萧沉戟是知道的,甚至是默许的。
“你先下去。”萧砚摆摆手,“李崇武和孙诚,你看好了。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赵铁山退下后,大堂里只剩下萧砚和温辞。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枯叶扑打窗纸。
“你父亲……”温辞斟酌着词句,“知道我们在查这个?”
“知道。”萧砚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离京前,他跟我说,有些事,该浮出水面了。”
“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边军私购军械这事,瞒不住了。”萧砚抬眼看温辞,“三皇子既然插手,必然已掌握证据。与其等他揭发,不如我们自己捅出来。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温辞懂了。这是一场豪赌。赌陛下会理解边军的苦衷,赌朝廷会改革军械体系,赌那些反对派不敢在军国大事上太过放肆。
“可万一……”温辞声音发涩,“万一陛下震怒,认为你父亲擅权……”
“那便是命。”萧砚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阿辞,我父亲常说,为将者,当以国家为重,个人生死荣辱,不足挂齿。这些年,他为边军做的,够多了。若真要为此付出代价,他也认了。”
温辞看着他,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不会有事,你父亲也不会有事。
可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这话太轻,太重的话,他担不起。
茶凉了。
萧砚起身:“收拾一下,申时出发。今夜赶到下一个驿站,明日午时前回雁门关。”
“然后呢?”温辞问。
“然后,”萧砚望向京城方向,眼神深邃,“回京。”
五日后,雁门关。
李崇武被关进地牢,孙诚单独囚禁。萧砚将查到的证据一一整理,誊抄三份:一份留雁门关存档,一份送回摄政王府,一份……他亲自带回京城。
温辞在房中收拾行装。北境一行月余,他来时只带了一个青布包袱,走时却多了许多东西:萧砚送的墨狐大氅,赵铁山送的北境特产,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记录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门被推开,萧砚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地图。
“看看这个。”他将地图摊在桌上。
温辞凑过去,是一幅北境边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军营、粮仓,还有……几条用朱笔勾勒的路线。
“这是……”
“军械走私的路线。”萧砚指着其中一条,“从西域入河西走廊,经凉州、肃州,到云州,再到雁门关。这条线走了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温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忽然注意到,在云州附近,有一条细细的支线,通往一个不起眼的山谷。
“这里是什么?”
“不知道。”萧砚摇头,“李崇武的账册上,有三笔银子送到了这个山谷,共计五万两。但那里没有军营,没有仓库,甚至连村落都没有。”
温辞心头一动:“陈七?”
“有可能。”萧砚收起地图,“我已派人去查,但需要时间。我们等不了,明日必须启程回京。”
“为何这么急?”
“三皇子已经动手了。”萧砚声音冷了下去,“我收到消息,他在朝中弹劾我父亲‘纵容边军贪腐,私购军械,图谋不轨’。陛下已下旨,召我父亲回京述职。”
温辞脸色一变:“这是要……”
“这是要动手了。”萧砚眼中寒光凛冽,“三皇子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边军贪腐是真,私购军械也是真,证据确凿,我父亲辩无可辩。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陛下面前,把边军的苦衷说清楚,把军械体系的腐朽揭露出来。”
他看向温辞:“阿辞,这次回京,你会很危险。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他会说你与我勾结,说我为了保你,故意陷害李崇武,掩盖边军贪腐。”
“我不怕。”温辞说。
“我知道你不怕。”萧砚握住他的肩,力道很大,“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京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承认与我父亲、与边军私购军械有任何关系。”萧砚盯着他的眼睛,“所有事,我来扛。你只需要说,你是奉旨查案,查到什么,说什么。其余的,一概不知。”
温辞摇头:“不行。账册是我查的,证据是我整理的,我怎能……”
“你能。”萧砚打断他,“阿辞,你听我说。这次的事,牵扯太大。我父亲是摄政王,手握重兵,陛下就算震怒,也不敢轻易动他。可你不一样,你是个寒门状元,无依无靠。若三皇子要拿你开刀,易如反掌。”
温辞还想说什么,萧砚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辞,我要你活着。活着实现你的抱负,活着看那个你想要的天下。所以,听我的,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
温辞从没听过萧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个嚣张跋扈的摄政王世子,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间扳倒陈延年的年轻人,此刻却像害怕失去什么的孩子。
“好。”温辞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萧砚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他伸手,将温辞拥入怀中。很紧,很用力。
温辞僵住了。他能听见萧砚的心跳,很快,很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北境风尘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辞,”萧砚在他耳边低声说,“若这次我能平安度过,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温辞心头狂跳:“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萧砚松开他,转身走向门口,“等一切了结,我再告诉你。”
他拉开门,月光洒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早点歇息。明日卯时出发。”
门关上了。
温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肩头还残留着萧砚拥抱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若这次我能平安度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境的夜,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天际,万千星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俯瞰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国子监,萧砚也曾这样抱着他。那时他扭伤了脚,萧砚背他回学子舍,路上摔了一跤,两人滚作一团。萧砚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阿辞,你没事吧?”
那时他说:“我没事,你呢?”
萧砚笑:“皮糙肉厚,摔不死。”
然后扶他起来,背着他继续走。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前路艰险。
如今……
温辞闭上眼。
萧砚,你要平安。
我们都要平安。
翌日卯时,队伍集结。
五十名玄甲亲兵,二十辆马车,其中两辆是囚车,关着李崇武和孙诚。萧砚一身墨色劲装,外披玄狐大氅,立在队前,对赵铁山交代最后事宜。
温辞站在他身侧,看着雁门关高大的城墙。晨雾中,关隘如铁,旌旗猎猎。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
“都交代清楚了。”萧砚转身,对温辞道,“上车吧。”
温辞点头,正要上马车,忽听关内传来一阵骚动。回头看去,只见数百名边军将士涌出关来,在道旁列队。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卒,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萧砚面前,扑通跪地:
“世子!老卒代边军将士,谢世子为咱们讨公道!”
身后众将士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
萧砚连忙扶起老卒:“老人家请起。边军之苦,朝廷已知。我此番回京,定会向陛下陈情,还将士们一个公道。”
老卒老泪纵横:“世子,咱们不怕苦,不怕死。就怕……就怕死了,家人没人管,就怕手里的刀是废铁,挡不住胡人的马。”
萧砚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对众将士抱拳:“诸位请回!萧砚在此立誓:边军之困,一日不解,我一日不歇!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铿锵,在关前回荡。
将士们齐声高呼:“世子千岁!世子千岁!”
呼声震天,惊起飞鸟。
温辞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晨光中,萧砚骑在马上,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帜。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萧砚背负的东西。
不是权势,不是荣华,是三十万边军将士的性命,是千里北境的安宁。
是他父亲半生的心血,是大晟江山的屏障。
车马启程,缓缓驶离雁门关。温辞回头,看着关隘渐渐远去,看着那些将士的身影在晨雾中模糊。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路还长。
京城,在千里之外。
而那里,有更凶险的战场,等着他们。
马车颠簸,温辞渐渐睡去。梦里,他看见金銮殿上,小皇帝震怒,三皇子冷笑,萧沉戟跪在殿中,萧砚挡在他身前,说:“所有罪责,我来担。”
他惊醒,冷汗涔涔。
掀开车帘,日已西斜。萧砚策马行在车旁,见他醒来,递过一个水囊:
“做噩梦了?”
温辞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嗯。”
“梦到什么?”
“梦到……你替我顶罪。”
萧砚笑了:“梦都是反的。要顶罪,也是我父亲顶,轮不到我。”
他说得轻松,可温辞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萧砚,”温辞看着他,“若真到了那一步,你会怎么做?”
萧砚沉默片刻,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求陛下,让我去北境,戴罪立功。用这条命,守几年边关,也算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将士们。”
温辞心头一痛:“那我呢?”
萧砚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你啊,好好做你的官,实现你的抱负。等天下太平了,等史书上没有‘权’字了,你再来北境看我。给我带一壶江南的春茶,给我讲一讲,你治理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他说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可温辞听出了诀别的意味。
“萧砚,”温辞的声音有些抖,“我不许你去。”
萧砚怔了怔,笑了:“好,我不去。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在京城,看着这天下,慢慢变好。”
可温辞知道,他在说谎。
就像他知道,这次回京,是生死局。
赢,则边军得救,军械改革,朝局一新。
输,则摄政王府倒台,边军体系崩溃,北境危矣。
而他和萧砚,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
能决定的,只有落子的那个人。
夜色降临,队伍在一处荒村扎营。温辞睡不着,走出帐篷,看见萧砚坐在篝火旁,手中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温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父亲的。”萧砚将信递给他,“今日刚送到。”
温辞接过,就着火光细看。信很短,只有三行:
“砚儿:京中局势已明,三皇子联合陈延年旧部,欲置我于死地。你与温辞回京后,切记勿轻举妄动。一切,待我安排。”
落款是一个“戟”字。
温辞心头一沉:“陈延年旧部?他不是革职还乡了么?”
“人走了,关系还在。”萧砚将信凑到火上,烧成灰烬,“陈延年经营朝堂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他虽倒,那些人还在。三皇子收留他,为的就是这些人脉。”
“那你父亲……”
“我父亲已有准备。”萧砚看着跳跃的火苗,“他在朝中,也不是没有盟友。周正清周大人,还有几位老臣,都会站在我们这边。”
“可陛下呢?”温辞问,“陛下会信谁?”
萧砚沉默了。许久,他才道:“陛下十二岁登基,今年也不过十三。他信谁,不全看证据,看的是谁能给他最大的利益。”
“什么意思?”
“我父亲掌北境三十万铁骑,功高震主。陛下虽年幼,却也忌惮。”萧砚声音低沉,“三皇子正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发难。他要的不是扳倒我父亲,是要陛下对我父亲生疑。一旦君臣离心,边军兵权,就会易主。”
温辞明白了。这是一场针对兵权的阴谋。边军贪腐、私购军械,都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夺萧沉戟的权。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以退为进。”萧砚道,“回京后,我会让父亲主动交出一部分兵权,以示忠心。同时,将边军困境和盘托出,逼朝廷改革军械体系。这样,陛下既得了兵权,又看到了边军的忠心,三皇子的阴谋,便不攻自破。”
“可兵权一旦交出,再要拿回,就难了。”
“难也得交。”萧砚苦笑,“阿辞,这就是政治。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温辞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三十万边军的命运,扛着摄政王府的存亡,扛着北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