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李副将的命令传下去三日,杳无音讯。
雁门关通往内地的三条官道、七条小路,萧砚都派了人,连商队常走的走私小道也安排了暗哨,可那个叫李崇武的副将就像人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要么死了,要么……”赵铁山站在书房里,额上冷汗涔涔,“被人藏起来了。”
萧砚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兵符,闻言抬眼:“雁门关方圆百里,谁有本事藏一个副将?”
赵铁山脸色一白,不敢答话。
温辞坐在下首,这几日他翻遍了军需处的旧账,眼下泛着青黑。他放下手中账册,轻声道:“李副将的家眷呢?”
“都已控制。”赵铁山忙道,“他妻儿老小都在关内,末将派人看着,没见异常。”
“那便是早有准备。”温辞看向萧砚,“他敢贪墨军饷,又敢在事发前逃走,定是有人接应。接应他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他送出雁门关,必是对关防了如指掌。”
萧砚手中的兵符停了转动:“赵将军,关防图,有哪些人看过?”
赵铁山扑通跪地:“世子明鉴!关防图乃军中机密,除末将与李副将,只有、只有三位参将……”
“三位?”萧砚声音冷了下去,“名单。”
“张猛、王虎、孙诚。”赵铁山颤声道,“张猛与王虎是末将旧部,跟随末将十余年,断不会……”
“孙诚呢?”
赵铁山噎住了。孙诚是两年前从都督府调来的,说是历练,实则明眼人都知道,是来监视雁门关的。此人平日沉默寡言,行事低调,赵铁山对他印象不深,却也挑不出错处。
“孙诚现在何处?”
“昨、昨日告假,说老母病重,要回蓟州探望。”
萧砚与温辞对视一眼。蓟州,离雁门关四百里,快马三日可到。
“他何时走的?”温辞问。
“天未亮就出了关。”赵铁山声音发虚,“末将……末将以为他真是探亲,就批了假。”
萧砚将兵符重重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赵铁山浑身一颤。
“赵将军,”萧砚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镇守雁门关八年,击退胡人袭扰十七次,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余处。我父亲常说,你是员虎将,忠心可鉴。”
赵铁山眼眶红了:“王爷谬赞,末将……”
“可虎将若眼盲心瞎,与废人何异?”萧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失望,“李崇武在你眼皮底下贪墨军饷两年,你一无所知。孙诚在你军中潜伏两年,你毫无察觉。赵铁山,你这八年,到底守的是雁门关,还是你自己的太平日子?”
这话太重,赵铁山脸色惨白,伏地不起:“末将知罪!末将愿受军法!”
“军法?”萧砚冷笑,“按军法,失察之罪,当杖八十,革职查办。你这把年纪,八十杖下去,不死也残。”
赵铁山浑身发抖。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萧砚转身,望向窗外风雪,“李崇武、孙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日之内,把人带到我跟前。否则——”
他没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赵铁山懂。
“末将领命!”赵铁山重重磕头,起身时眼中已有决绝之色,“三日之内,若带不回人,末将自己提头来见!”
赵铁山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萧砚和温辞。
温辞看着萧砚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你在逼他。”
“不逼不行。”萧砚声音沙哑,“雁门关是北境门户,这里若烂了,整个北境都会烂。赵铁山是忠臣,也是庸将。他治军严,却治吏宽。这些年,他手下的将领吃空饷、扣粮饷,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觉得,将士苦,捞点油水,无伤大雅。”
“可这无伤大雅,饿死了士兵,寒了军心。”温辞接道。
萧砚转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阿辞,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温辞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敌人凶残,不是朝堂倾轧。”萧砚一字一句,“是这些自以为是的‘无伤大雅’,是这些‘情有可原’,是这些‘法不责众’。就是这些,一点一点,蛀空了大晟的根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温辞翻了三日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你看这里,永初十一年腊月,购炭火三千斤,支出白银六百两。边军冬季取暖,用的是石炭,一斤不过十文。三千斤石炭,市价三十两。这六百两,多出的五百七十两,去了哪里?”
温辞沉默。他早已看到这一笔,只是没说。
“还有这里,永初十二年正月,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支出白银两千两。可那场仗,雁门关只死了二十七人。按朝廷标准,每人抚恤二十两,共计五百四十两。多出的一千四百六十两,又去了哪里?”
萧砚合上账册,声音发颤:“这些钱,可能进了李崇武的口袋,可能被孙诚送去了京城,也可能……被赵铁山用来打点上司。但无论去了哪里,都是将士的血,百姓的汗。”
温辞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萧砚,”他轻声说,“我们查到底。一笔一笔,查到底。”
萧砚反手握紧他,力道大得让温辞皱眉,可他没有挣开。
窗外风雪更急了。
当夜,温辞在房中整理线索。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已三日未好好合眼,头痛欲裂,却不敢歇。
门被轻轻推开,萧砚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吃了再查。”
温辞抬头,看见萧砚眼下同样浓重的青黑,心头一软:“你也该歇歇。”
“我不累。”萧砚将面推到他面前,“赵铁山那边有消息了。孙诚没回蓟州,半路改道,往云州去了。”
“云州?”温辞皱眉,“那是三皇子的封地。”
萧砚点头:“李崇武很可能也在那里。”
温辞放下笔:“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派人去追。”萧砚在对面坐下,“但云州是三皇子地盘,我们的人不能明目张胆进去搜。得想别的法子。”
温辞思索片刻:“李崇武贪墨的证据,我们已掌握大半。他逃往云州,定是寻求三皇子庇护。三皇子若保他,我们硬来,等于撕破脸。”
“所以得智取。”萧砚眼中闪过冷光,“我父亲在云州有些旧部,虽不多,但可用。另外,李崇武的家眷还在我们手里,这是他软肋。”
温辞心头一动:“你是想……”
“攻心为上。”萧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李崇武不是死士,他贪财,惜命,更顾家。让他主动回来,比我们强攻云州,要容易得多。”
温辞看着他。烛光下,萧砚的眉眼在疲惫中透着一股狠厉,那是属于猎手的眼神,冷静,精准,一击必杀。
“你想怎么做?”温辞问。
萧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温辞面前:“看看。”
温辞展开信,是李崇武写给他妻子的家书,落款是半月前。信中絮絮叨叨,说边关苦寒,说思念妻儿,最后一句是:“待来年春暖,我便辞官归乡,与你和孩儿团聚。”
字迹潦草,却情真意切。
“这是他最后一封家书。”萧砚道,“之后便再没写过。”
温辞明白了:“你想让他妻子写信,劝他回来?”
“不。”萧砚摇头,“我要让他妻子写绝笔信。”
温辞瞳孔一缩。
“信上写,她已知夫君犯下大罪,无颜苟活,愿以死谢罪。现已备好毒酒,三日后午时,若夫君不归,她便饮下,随他而去。”萧砚声音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这封信,我会让人抄录百份,撒遍云州城。李崇武若在云州,定能看到。”
“若他铁石心肠,不顾妻儿死活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萧砚眼中寒意更甚,“他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在雁门关的学堂读书。我会让那孩子写封信,说‘父亲若再不归,母亲便要死了,孩儿亦不愿独活’。”
温辞手心渗出冷汗:“萧砚,这是……逼他。”
“是逼他。”萧砚坦然承认,“阿辞,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李崇武是条小鱼,但他背后的大鱼,我们钓不出来。只有逼他回来,撬开他的嘴,才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些藏在京城的高官。”
温辞沉默了。他知道萧砚说得对,可这手段……
“你觉得我狠?”萧砚看着他,眼神复杂。
温辞摇头:“不。我只是……有些不忍。”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萧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阿辞,你可知,若我们扳不倒那些人,他们会怎么对我们?他们会说你科举舞弊,说我结党营私,会让我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到那时,谁会对我们不忍?”
温辞握紧拳头。他想说“公道自在人心”,可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公道。
“信我已让人送去李府。”萧砚转身,看着他,“明日一早,李夫人就会‘病重’。后日,她会‘写下’绝笔信。大后日,信会传遍云州。三日后,李崇武若还不现身,我会把他儿子的手书公之于众。”
他说得轻描淡写,温辞却听得心惊肉跳。
“萧砚,”他低声问,“若李崇武真不回来,你真要逼死他妻儿?”
萧砚笑了,那笑里有悲凉:“阿辞,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温辞怔住。
“李夫人不会死,她儿子也不会。”萧砚走回桌前,坐下,“我会让人看着她,那封绝笔信是假的,毒酒也是假的。但李崇武不知道。他只会看到,他若再不回来,妻儿必死无疑。”
温辞松口气,可心头那块石头,并未落地。
“阿辞,”萧砚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深邃的眼里跳跃,“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觉得我手段卑劣,觉得我不够光明磊落。可这就是权谋,这就是朝堂。你要的清白,你要的公道,有时候,得用不那么清白的手段去争。”
温辞闭上眼。是啊,这就是现实。他在殿试上慷慨陈词,说“彻查空额,设军监司”,说“肃贪反腐,当为长久之策”。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我懂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萧砚,我帮你。”
萧砚怔了怔:“帮我什么?”
“帮你写那封绝笔信。”温辞铺开纸,提笔蘸墨,“李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写不出那么情真意切、又能戳中李崇武痛处的信。我来写。”
萧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欣慰,有心痛,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他说,“你写。”
温辞落笔,字字泣血:
“夫君如晤:妾身愚钝,近日方知夫君犯下滔天大罪。贪墨军饷,饿死士卒,此等罪孽,天地不容。妾身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夫君常说,为将者当忠君爱国,护佑百姓。可夫君所为,与胡人何异?
妾身本欲一死以谢天下,然念及稚子无辜,不忍撒手。今闻夫君逃亡云州,妾身痛彻心扉。夫君可知,自你走后,军中同袍视我们母子如仇寇,街坊邻里指指点点,孩儿在学堂遭人欺凌,回家哭问‘爹爹为何是罪人’?
妾身已备毒酒一壶,三日后午时,若夫君不归,妾身便饮下此酒,随你而去。孩儿亦言‘母死子不独活’。夫君若还有半分夫妻之情、父子之义,便速速归来,向朝廷请罪。或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夫啊夫,你曾说待来年春暖,便辞官归乡,与我和孩儿团聚。如今春暖花开,你在何方?妾身与孩儿,等不到来春了。
绝笔。妻李氏,泣血拜上。”
写罢,温辞放下笔,指尖微微发抖。
萧砚拿起信纸,看完,沉默良久。
“阿辞,”他轻声说,“你写得太真了。”
“不真,骗不过李崇武。”温辞声音沙哑。
萧砚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我让人誊抄。你放心,李夫人和孩儿,我会照顾好。”
温辞点头,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揉了揉眉心,眼前一阵发黑。
“去歇息吧。”萧砚扶住他,“你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还有账册没看完……”
“明天再看。”萧砚不由分说,将他扶到床边,“我守着你,你睡。”
温辞还想说什么,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萧砚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烛光下,温辞眼下青黑更重,唇色苍白,眉心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伸手,轻轻抚平温辞眉心的褶皱。
“阿辞,”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条路太脏了。我真不想让你走。”
可他知道,温辞不会回头。
那个在国子监里说“愿天下无讼”的少年,那个在殿试上说“内腐不除,纵有百万雄师,亦如沙上筑城”的书生,注定要走上这条满是荆棘的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护着他,替他挡去一些风雨,扫清一些障碍。
哪怕,要弄脏自己的手。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砚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温辞身侧。黑暗中,他能听见温辞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这墨香,是他在这污浊人世里,唯一能抓住的干净。
他闭上眼,握住温辞的手。
睡梦中,温辞似乎感应到什么,反手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
三日后,云州城。
李崇武躲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如困兽般来回踱步。他已收到妻子的绝笔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信是今早从门缝塞进来的,随信还有一绺头发——是他儿子的。
“混蛋!混蛋!”他狠狠捶墙,眼眶赤红。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李崇武猛地拉开条门缝,孙诚闪身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信你看到了?”孙诚压低声音。
“看到了!”李崇武揪住他衣领,“你不是说我妻儿没事吗?这信怎么回事?这头发怎么回事?!”
孙诚挣开他,整理衣领:“这是萧砚的攻心计。你妻儿在他手里,他自然要拿来要挟你。”
“那现在怎么办?”李崇武颓然坐倒,“我若不回去,我妻儿必死。我若回去,我也是死路一条!”
孙诚沉默片刻,道:“三皇子传话了。”
李崇武猛地抬头。
“他说,你若回去,咬死是赵铁山指使,将罪责全推给赵铁山。三皇子会在京城周旋,保你不死。”孙诚看着他,“你若信得过三皇子,这是唯一生路。”
“保我不死?”李崇武惨笑,“我贪墨军饷,饿死士兵,按律当斩。三皇子凭什么保我?”
“就凭你是他的人。”孙诚声音冷了下去,“李崇武,从你收下第一笔银子开始,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回去,咬死赵铁山,三皇子保你;二,不回去,你妻儿死,你在这儿躲一辈子,直到被萧砚的人找到,然后死。”
李崇武浑身发抖。他想起妻子的信,想起儿子那绺头发,想起离家那日,儿子抱着他的腿问:“爹爹何时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我回去。”
孙诚拍拍他的肩:“明智。明日一早,我安排人送你出城。”
当夜,李崇武辗转难眠。他想起许多事:想起二十年前投军,想起第一次杀敌,想起立功升迁,想起娶妻生子,想起第一次收下那袋银子时,手抖得拿不住。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李崇武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本账册。这些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也是他的保命符。
他抽出那几本账册,就着油灯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给刘参军的,给王主事的,给京城某位大人的……
忽然,他手一顿。
其中一页,记录着去年腊月,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送去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陈七。
陈七是谁?这笔银子为何要给他?
李崇武皱眉,仔细回想。去年腊月,刘参军确实交代过,有一笔银子要单独送,不能入账。他当时没多想,照办了。现在想来,这陈七,恐怕不简单。
他继续翻看,又发现几笔类似的账目,都是大额银子,送给不同的陌生名字,且都不入公账。
这些银子加起来,足有十万两。
十万两,够一支万人军队一年的粮饷。
李崇武冷汗涔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进了一个天大的阴谋。这些银子,恐怕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诚的声音响起:“李兄,该走了。”
李崇武慌忙将账册塞回木箱,想了想,又抽出一本,撕下最关键的那几页,塞进怀里。
木箱重新藏好,他打开门。孙诚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马车已备好,出城的路也打点好了。”孙诚道,“记住,回去后咬死赵铁山,其他的一概不知。”
李崇武点头,跟着黑衣人走出民宅。夜色浓重,云州城还在沉睡。马车等在巷口,他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快走!”孙诚脸色一变。
可为时已晚。数十骑玄甲骑兵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巷子团团围住。火把亮起,照亮为首那人冷峻的面容——
正是萧砚。
李崇武腿一软,瘫倒在地。
萧砚策马上前,目光扫过李崇武,落在孙诚身上,微微一笑:“孙参将,别来无恙。”
孙诚脸色惨白,强作镇定:“世子这是何意?末将奉命回乡探亲,不知犯了哪条军法?”
“探亲?”萧砚挑眉,“探亲需要半夜出城?需要这两个——”他指了指黑衣人,“——护送?”
孙诚语塞。
萧砚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李崇武身上:“李副将,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请’你走?”
李崇武颤抖着爬起来,扑通跪地:“世子!末将知罪!末将愿招!但求世子饶末将妻儿性命!”
萧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要看你说的话,值不值你妻儿的命。”
“值!一定值!”李崇武从怀中掏出那几页账册,高举过头,“世子请看!这些银子,不是末将自己贪的!是、是有人让末将转交的!”
萧砚接过账页,就着火把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
“陈七是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