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后的第三日,贡院放榜。
天还未亮,贡院街已挤满了人。学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烧香祷告,有人紧张得面色发白,也有人强作镇定,可不停踱步的脚尖还是泄露了心事。
温辞没有去。他坐在国子监学子舍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卷《通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晨光熹微,梧桐叶已开始泛黄,在风中簌簌作响。
林文修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焦躁的困兽:“温兄,你真的不去看榜?万一、万一……”
“万一落第?”温辞转回头,淡淡一笑,“那便落第。三年后再考便是。”
“可、可你明明考得那么好!”林文修急道,“那日考完,我问过好几个同窗,都说策论那题难得很,能写全已是不易,更别说出彩。可我看你出考场时神色平静,定是成竹在胸!”
温辞没有接话,只将书卷翻过一页。
他不是不紧张,只是比旁人更能忍。况且,经过三司会审那一遭,功名于他,已不仅仅是前程,更是一种证明——证明清白,证明他温辞,不靠任何人,也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由远及近。林文修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只见几个学子模样的人飞奔而来,边跑边喊:
“放榜了!放榜了!”
“快去看!今年可有热闹了!”
林文修心跳如鼓,扭头看温辞。温辞依旧端坐,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兄,我、我去看看!”林文修等不及了,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温辞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晨光渐渐明亮,梧桐叶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萧砚翻墙进来,塞给他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说:“阿辞,将来你中状元,我送你一匹大宛马,带你骑马游街。”
那时他笑:“状元岂是那么好中的?”
萧砚也笑,眉眼在秋阳里亮得晃眼:“我说你能中,你就能中。”
如今栗子凉了,秋阳依旧,可那个人……
“温兄!温兄!”
林文修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乎是撞开了门。他冲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眼中却闪着狂喜的光:
“中、中了!第一名!会元!你是会元!”
温辞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还算镇定:“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红榜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温辞,江州府,甲等第一名!”林文修激动得语无伦次,“贡院门口都炸了!寒门学子中会元,这是大晟开国以来头一遭!好多人在打听你是谁,我都挤不进去!”
温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文修,多谢。”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林文修拉着他往外走,“快,我们去看看!你得亲眼看看那红榜!”
两人刚出学子舍,就见国子监里已炸开了锅。同窗们涌上来,有恭喜的,有羡慕的,也有神色复杂的。温辞一一还礼,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走到国子监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立在石狮旁,玄衣墨发,身姿挺拔,正是萧砚。
萧砚今日未着世子常服,只一身简单的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枚墨玉令牌。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辞身上。
四目相对。
萧砚微微一笑,那笑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温辞看不懂的深沉。
温辞走过去,躬身行礼:“世子。”
“不必多礼。”萧砚虚扶一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温会元,恭喜。”
这一声“温会元”,等于当众承认了温辞的身份。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各异。
温辞直起身,看着萧砚:“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国子监?”
“路过,顺便来看看放榜。”萧砚说得轻描淡写,可温辞知道,他是专程来的。
“那……世子可要进去坐坐?”
“不了。”萧砚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忌惮的眼神,在他看过去时纷纷躲闪,“你既中了会元,三日后便是殿试。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这份才学。”
说完,他转身离开,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温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温兄,”林文修凑过来,压低声音,“世子对你……真是格外关照。”
温辞没有接话,只道:“走吧,去看榜。”
贡院门前,红榜高悬。
温辞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朱砂写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周围人声鼎沸,可温辞却觉得一切声音都远去了。他仰头看着那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
寒窗十余载,一朝金榜题名。
这本该是人生至喜。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知道,这红榜背后,有多少明争暗斗,有多少鲜血淋漓。周子安三人流放三千里,陈延年革职还乡,赵成下狱候审——这些人的命运,因他而改变。
而他,踩着这些人的尸骨,站到了这里。
“温兄?”林文修见他神色不对,低声唤道。
温辞回过神,摇摇头:“无事。我们回去吧。”
两人挤出人群,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温会元留步!”
温辞回头,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匆匆走来,对他躬身一礼:“在下翰林院编修,姓沈,单名一个‘默’字。奉周正清周大人之命,特来请温会元过府一叙。”
周正清?今科主考官,内阁大学士?
温辞与林文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沈大人,不知周大人召学生何事?”温辞谨慎问道。
沈默微微一笑:“温会元不必多虑。周大人读了您的策论,十分欣赏,想与您当面探讨。大人已在府中等候,请。”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是不行了。温辞对林文修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
林文修担忧地看着他,终是点头:“万事小心。”
周府位于城东清平巷,朱门高墙,古朴庄重。沈默引着温辞穿过影壁、回廊,来到后院书房。书房门开着,周正清正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可是温辞来了?进来吧。”
温辞躬身入内:“学生温辞,参见周大人。”
周正清这才搁笔,抬起头。这位三朝元老已年过六十,鬓发皆白,可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少年,锐利如鹰。他打量温辞片刻,指着对面椅子:“坐。”
“谢大人。”温辞依言坐下,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周正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将案上一份卷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秋试的策论,老夫看了三遍。尤其是最后一段,‘肃贪反腐,非一时一事,而当为长久之策。当设独立监察之司,直属天子,不受各部辖制’——这话,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温辞心头一凛,恭敬道:“学生知道。此议若行,必触动朝中诸多利益,阻力重重。”
“何止重重。”周正清笑了,那笑里带着无奈,“简直是与虎谋皮。你可知,这‘独立监察之司’一旦设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六部?而六部之中,有多少人是陈延年的门生故旧,有多少人与各地官员盘根错节?你这一笔,等于是要向整个官僚体系开刀。”
温辞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周正清:“学生知道。可正因如此,才更要设。大人,学生来自江州,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百姓疾苦。他们辛劳一年,所得大半上交,却还要承受层层盘剥。长此以往,民何以堪?国何以安?”
周正清看着他,眼中光芒闪动:“这些话,你可敢在殿试上说?”
“敢。”温辞回答得毫不犹豫,“学生十年寒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些话说与陛下听,说与天下人听。纵使因此落第,学生也无悔。”
“好一个无悔!”周正清抚掌,眼中满是激赏,“温辞,老夫阅人无数,如你这般有胆识、有见识的年轻人,不多见。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要知道,朝堂之上,光有胆识和见识,是不够的。你还需要盟友,需要懂得审时度势,需要知道何时进,何时退。”
温辞心头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陈延年虽倒,其党羽仍在。德妃娘娘、三皇子,还有那些与他利益相连的官员,不会善罢甘休。”周正清压低声音,“你这次虽凭真才实学中了会元,可殿试那一关,未必好过。三皇子是今科殿试的监试官之一,他若有意为难,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施展。”
温辞心头一沉。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那学生该如何应对?”
周正清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册,推到他面前:“这是今科殿试的考官名单。主考官是老夫,副主考有三位,其中两位是清流,与老夫交好。唯有这位——”他指着一个名字,“礼部尚书,王崇文。他是德妃娘娘的表兄,三皇子的舅父。殿试时,他若挑你的错,老夫也未必拦得住。”
温辞看着那个名字,手心渗出冷汗。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周正清话锋又是一转,“王崇文虽与三皇子亲近,却是个爱才之人。你若有真才实学,让他挑不出错处,他也不会公然为难。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温辞:“你身后,不是还有摄政王世子么?”
温辞猛地抬头。
周正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老夫不是要探听什么。只是那日三司会审,世子为你所做的一切,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他对你,确是真心维护。有他在,三皇子那边,多少会有些顾忌。”
温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老夫今日叫你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提醒你。”周正清正色道,“殿试在即,你且安心准备。至于朝中纷争,暂时不必理会。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殿试上拿出真本事,让陛下看到你的才华,让天下人看到你的风骨。只要陛下赏识你,那些魑魅魍魉,便不敢动你。”
温辞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从周府出来时,已是午后。秋阳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温辞走在长街上,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周正清的话,如醍醐灌顶。
他要在这朝堂立足,光靠萧砚的庇护是不够的。他必须自己站稳,必须有让陛下赏识的才华,有让同僚信服的德行,有让百姓爱戴的政绩。
而这第一步,就是殿试。
回到国子监时,天色已晚。温辞推开房门,却见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普通的竹编,可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字迹遒劲飞扬:
“贺君高中。三日后殿试,望君折桂。”
没有落款,可温辞一眼就认出,这是萧砚的字。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小菜:清蒸鲈鱼、翡翠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盅鸡汤。都是他爱吃的,且清淡滋补,适合备考。
食盒下层,还有一包杏仁酥。
温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还是那个味道。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
萧砚啊萧砚,你总是这样。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从不邀功。明明关心至极,却总装作不经意。
他将杏仁酥小心包好,收进抽屉。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要写一篇策论,一篇能在殿试上惊艳四座,能让陛下记住,能让天下人传诵的策论。
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走进金銮殿。
不为功名,不为利禄。
只为心中那个“天下无讼,史书无‘权’”的梦。
也为……不辜负那个在暗中为他铺路的人。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窗外,月华初上。
同一轮明月下,摄政王府书房。
萧砚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墨玉扳指。影子跪在案前,正在禀报:
“……三皇子今日入宫,在德妃娘娘处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面色不豫,直接去了礼部尚书王崇文府上,密谈至深夜。我们的人探听到,三皇子对世子保下陈延年性命一事极为不满,认为是世子故意与他作对。”
萧砚转着扳指,神色淡漠:“还有呢?”
“王崇文已答应,殿试时会‘关照’温公子。具体如何‘关照’,尚不清楚,但多半是要在策论上做文章。”影子顿了顿,“另外,陈延年离京前,去了一趟三皇子府。两人在书房密谈一个时辰,陈延年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锦盒。”
“锦盒?”萧砚抬眼。
“是。我们的人设法查看,里面是一本账簿。”影子声音压得更低,“陈延年这些年与各地官员往来的明细,收了多少,送了多少,给谁送了,一清二楚。他把这个交给了三皇子。”
萧砚转扳指的手停了。
陈延年这只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那本账簿,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交给三皇子,既是投诚,也是威胁——若三皇子不保他,他便鱼死网破。
“三皇子收下了?”萧砚问。
“收下了,且答应陈延年,会保他安然离京,并在江南给他安排一处宅院,颐养天年。”影子道,“世子,我们要不要……”
“不必。”萧砚重新转起扳指,“陈延年已是废棋,掀不起风浪。三皇子收留他,不过是看中他手中那些人脉。可那些人脉,经过这次风波,还能剩多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倒是王崇文那边,需要小心。殿试在即,他若真敢在策论上动手脚……”
“属下已安排人在王崇文身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不够。”萧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国子监的方向,“殿试那日,我要你亲自去。扮作禁军,混入金銮殿。若王崇文敢耍花样——”
他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森冷如刀:“当场揭穿。不必留情。”
影子心头一凛:“是!”
“还有,”萧砚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这封信,送去给周正清。告诉他,殿试那日,无论发生什么,都按规矩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属下明白。”
影子退下后,萧砚重新坐下,拿起那枚墨玉扳指,在指间转动。扳指温润,触手生凉。
他想起今日在贡院门口,温辞看着他时,那复杂的眼神。
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萧砚闭了闭眼。
阿辞,你不知道,我为你做的,远不止这些。
你不知道陈延年在狱中曾想咬舌自尽,是我让人日夜看守,才保下他一条命。
你不知道三皇子曾派人暗杀徐文渊,是我的人半路截杀,才救下那个书生。
你不知道王崇文已收买了誊录官,要在殿试卷子上做手脚,是我连夜换了人,才保住你的文章原貌。
这些,你都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你只需知道,三日后,你会站在金銮殿上,在陛下面前,写下你心中的天下。
你只需知道,我会在下面看着你。
看着你光芒万丈,看着你实现抱负。
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萧砚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他放下扳指,从怀中取出那对护腕,戴在手腕上。
棉衬柔软,针脚细密。
他仿佛又看见温辞在灯下缝制这对护腕的样子,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那是他的阿辞。
干净,纯粹,心怀天下。
而他,要守护这份干净,这份纯粹,这个天下。
哪怕代价是,永远站在阴影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萧砚吹熄烛火,躺到榻上。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温辞曾问他:“萧砚,你的抱负是什么?”
那时他答:“我的抱负,就是让你实现你的抱负。”
温辞笑他:“油嘴滑舌。”
可他说的是真心话。
从那时起,就是了。
月光渐移,夜色深沉。
萧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三日后,殿试。
那将是温辞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也是他,必须万无一失的一天。
(第八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