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切进住院部的玻璃窗,落在许静手背上,暖得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纱。可这暖意抵不过手背下的凉,透明药液顺着输液管一坠,再一坠,“滴答、滴答”砸在搪瓷托盘上,在空落落的单人病房里,荡出细碎又冷清的回音。
这是她躺在病床上的第十天。
十天前的体育课,八百米跑道刚跑过半程,胸口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的疼顺着血管往四肢窜,眼前的红跑道和绿草坪揉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她栽下去时,耳边是同学的惊呼,是校医跑过来的脚步声,唯独没有她盼着的、父母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刺破江城的午后,她迷迷糊糊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机身,就被一阵更剧烈的闷痛拽进了黑暗。
再睁眼,便是这片望不到头的白。白墙,白床单,白被子,连窗帘都是褪了色的浅灰,整个病房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只剩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钻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她试过抬抬手,指尖只能动弹半分;想撑着坐起来,胸口就压着块沉石,稍一用力,呼吸就滞住,疼得眉心拧成一团。护士来换输液袋时,她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爸妈呢?”
护士捏着输液管的手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家属在办住院手续,应该快过来了。”
快过来了。
这四个字,许静等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病房门才被推开,带着一股外面的热风和烟酒味。父亲许建明走在前面,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臂弯,领带歪在衣领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是宿醉未醒的疲惫,还有被打断行程的不耐烦。母亲林婉跟在后面,妆容依旧精致,眉峰挑着,指甲上的红蔻丹亮得晃眼,手里的名牌包挎得挺直,只是眉头皱着,像在嫌弃医院的地板不够干净。
“怎么回事?好好的学不上,住什么院?”许建明把公文包往床头柜上一摔,“咚”的一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晃了晃,“我跟你妈今天谈个大项目,被你这事儿搅和得一团糟,你知不知道损失多少?”
许静张了张嘴,想说说晕倒时的害怕,说说这一天胸口的闷痛,说说她一个人躺在这的孤单,可看着父亲皱成疙瘩的眉,看着他眼里的不耐,那些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连舌尖都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婉走到床边,指尖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刚贴上皮肤就收了回去,像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医生怎么说?没什么大事吧?我下周要去上海看秀,早就定好的行程,可没时间在这耗着。”
“医生……还没说清楚。”许静的声音更低了,垂着眸,看着手背上淡青色的针孔,那是这十天里,唯一留下的痕迹。
“没说清楚?”许建明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硬得很,“我等会儿还有个酒局,推不掉。让你妈在这陪你到九点,她十点有个视频会议,必须回去。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别老麻烦你们老师同学,显得我们家没规矩。”
他说完,没再看许静一眼,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又仓促的声响,门被他带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窗帘晃了晃。
林婉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却没看她,只是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回两条语音,语气温柔,和对着她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许静躺在那里,看着母亲的侧脸,看着她耳坠上晃动的碎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她其实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家长会永远是班主任的微信留言,父亲只去过一次,还迟到了四十分钟,站在教室后门,连她的座位在哪都要问老师;习惯了生日那天,只有手机里的一个红包,母亲在国外度假,父亲在酒局上,没人记得她想吃楼下那家小蛋糕;习惯了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裹着被子喝热水,邻居阿姨听见她的咳嗽声,端来一碗姜汤,而父母回来后,只淡淡说一句“下次注意点,别耽误学习”。
他们不是不爱,只是他们的爱,永远排在生意、应酬、自己的生活后面,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夜幕慢慢沉下来,病房里的光线暗了,林婉接了个电话,声音立刻放软,挂了电话就站起身,拿起包:“静静,妈得走了,会议要开始了。床头有充电器,饿了就叫护士帮你订外卖,别饿着,也别老胡思乱想,就是累着了,养几天就好。”
“嗯。”许静轻轻应了一声,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没有。
门又被带上,病房里重新落回死寂,只剩输液管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她的孤单。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单薄的影子。许静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灯,闪了几下,又灭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缓慢的、磨人的,像无数根细针,一点点扎着,连呼吸都带着涩。
她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医生来查房时,总对着病历本皱眉头,和护士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她竖着耳朵,也只听见几个模糊的词。她问过一次,医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律不齐,小姑娘学习压力大,养阵子就好了。”
可她不信。
若是普通的心律不齐,何必住单人病房?何必每天挂七八瓶液体?何必护士换药时,总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脏,越缠越紧。她怕,怕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教室,怕自己再也不能和苏情在课间偷偷分享草莓饼干,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春天校门口的樱花,再也跑不完一次完整的八百米。
这些念头冒出来,就像潮水,漫过心口,呛得她眼睛发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钻进鬓角,冰凉的,她没擦,就任由眼泪淌着,浸湿了枕巾的一角。
可哭着哭着,心里又生出一丝不甘。
不甘就这么倒下,不甘十七岁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要结束。她还没吃过苏情妈妈做的桂花糕,还没把数学老师讲的函数弄懂,还没去过南方的海边,还没体会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
她想活着。
不是为了父母,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琐碎的、平凡的小愿望。这种渴望,不浓烈,不张扬,就像地里的麦苗渴望春雨,像墙角的小草渴望阳光,踏实又执拗,在这片绝望的冷寂里,拼命想挣出一点生机。
许静慢慢擦干眼泪,把脸埋进枕头里。输液管的滴答声还在,她的呼吸轻轻的,胸口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稳稳地跳着。那是她的生命,独属于她的,哪怕无人在意,哪怕前路茫茫,她也想攥紧这一点跳动,再挣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