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悬空，蝉声织成一片密网，裹住午后的山林。热浪沉滞，无风，古松在炙烤下静静渗脂，山脊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谷底却传来清冷的潺潺水声。
起初，是远山巅上的一道灰线——不自然，微微起伏。随即烟云翻涌，迅速膨胀，如泼墨般席卷过岭。火来了，顺着山林的脉络一路奔腾，树冠、地表、藤蔓与枯枝，一切都在燃烧。
粗壮的树干轰然倒下，沿陡坡翻滚、碰撞、碾轧，溅起漫天火星。热风卷着无数光点升腾，飘散，像一场寂静而绚烂的祭祀，把火种洒向更远的谷地。岩石的表面终于承受不住，噼啪绽裂。
半山处，一道浅窄的岩隙里，一条两尺来长的黑蛇正缓缓向内蜷缩。它贴紧石壁，仿佛要嵌进山的骨骼之中。劫后的山林，是未曾经历过的死寂。黑蛇昂首，有限的视野里，灰烬如黑色的雪，簌簌落定。目之所及，只有焦黑的树桩兀自冒着残喘的青烟。
它茫然吞吐蛇信，熟悉的、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已荡然无存，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焦糊。忽然，一点微弱的震动从身下的岩石传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试探般的钝响，噗，嗒。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浩大的、充满生机的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刷着寂静。这节奏……如此熟悉。
是雨。
冰凉的雨滴刺破浓烟，砸进滚烫的灰烬里，激起细小的嘶鸣。一股清冽的凉意随之漫开，抚平了空气中最后的躁动。
借着那刚刚萌芽、还十分朦胧的一丝灵性，黑蛇“明白”了这场雨。一种超越了本能趋避的全新感受，在它简单的意识里清晰起来——那是“喜爱”。
它缓缓从狭窄的岩缝中游出，谨慎地昂起头颅，用热感应去“看”这个被清洗的世界。焦土的温度在雨丝中消退，每一滴雨都带来一丝细微的温度变化。这些信息在它脑海中交织、拼合，逐渐构成了一幅由冷暖描绘的、缓缓“冷却”的寂静画卷。黑蛇享受着雨滴敲击鳞片的细微震动，那清凉透过鳞甲，渗入肌理。它昂首，吞吐着前所未有的清润空气。雨幕白茫茫一片，隔绝了灼热与死寂。
天光愈发昏暗，雨却毫无停歇之意。失去了草木的陡坡再也存不住水，混合着灰烬与泥土的浊流开始奔涌，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很快，细流汇聚成狂暴的泥石洪流，裹挟着石块、焦黑的残木，以及被山洪从地底强行淘挖出的狰狞树根，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向山下奔腾。
在狭窄处，杂物堆积阻塞，洪水暂时蓄积，而后以更加恐怖的力量溃决奔涌——如此循环，大山的伤口被一次次撕开、冲刷。
黑蛇早已退回那浅窄的岩缝深处。当它察觉到地面传来异乎寻常的剧烈震动时，只是本能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它不知道，也不会去思考外面正发生着什么，只是在黑暗的角落安静等待，将一切交给岩石。
它的视力很差，仅能勉强看清眼前狭小区域的一片模糊黑影。因此，它并不知道，外面的幽深山谷正被一道又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如同天公在怒视这片劫后的大地，那光景，壮烈而又凄惶。与记忆里那片赤红扭曲的炼狱截然相反，热感应中，世界是一片沉寂的低温与黑暗。一场焚尽一切的山火，一场涤荡天地的雷雨，悄然改变了一条平凡黑蛇的命运。
时光在寂静中流逝。
当刺眼的阳光再次洒落，昔日的苍翠山野已面目全非。大片的绿色消失了，裸露出来的是嶙峋的乱石、东倒西歪的焦黑树干，以及被洪水拔出地表的、狰狞交错的树根。
黑蛇缓缓游出岩缝，静伏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头上，依循古老的本能，吸收阳光以调节体温。然而，在那从不曾储存过复杂记忆的脑海深处，却分明烙下了两幅对立的图景：无处不在的、炽热而扭曲的赤红，以及带来生机与抚慰的、清凉的雨。
随后，它开始朝着山下缓速移动，身躯谨慎地滑过陌生而凌乱的石砾。它不停地吞吐蛇信，努力在混杂着焦土与灰烬的气味中，捕捉一丝猎物的踪迹。山火终会熄灭，暴风雨也总会停歇，而生存，是比它们都更恒久、更坚韧的命题。在灾后的山林里，每一次觅食都意味着更长久的搜索与更多的体力消耗。
黑蛇暂时搁置了对烈焰的本能恐惧与对雨水的崭新喜爱，将全部感知聚焦于生存本身。它分叉的蛇信高频震颤，很快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生物气息。循着这线索，它蜿蜒潜行，热感应视野中，前方一处石堆里果然蜷缩着一小团模糊的热源。它缓慢靠近，分辨细节，确认那是食谱上的一员。距离足够时，身躯如蓄满力的弓弦猛然弹出，精准咬住目标。猎物短暂挣扎后便瘫软不动，最终被黑蛇缓缓吞入腹中。
饱食后，它在一堆乱石间盘绕起来，进入沉静的消化状态。肌肉松弛，代谢放缓，那双冰冷的眼眸也似乎失去了焦点。此刻的黑蛇，仿佛又退回到了那浑噩的蒙昧之中。
或许它颅腔内的空间实在有限，无法承载超越生存的复杂思绪。如此这般，数日光阴便在捕猎与消化间浑浑噩噩地流逝。
当腹中的食物彻底消化殆尽，饥饿便再次驱动它展开搜索。它依靠着敏锐的嗅觉与热感应，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寻找下一个目标。对时间没有概念，生存的循环简单而固执：饥饿，便去捕猎。饱腹便躲藏休憩，无论白昼或黑夜。它不在意乱石间泥土里冒出的零星绿芽，也不知谷底断枝残根堆积处、乱石夹缝里，随处可见死于山火的动物腐尸——那景象引来了成群的乌鸦，它们盘旋起落，嘶哑的鸣叫在山谷间空洞回荡。
若没有来自外界的再度刺激，黑蛇那点微弱的灵智，或许真会就此悄然消散。然而，某个浓墨般的黑夜，乌云再度覆压群山。
藏身巨石下的黑蛇，察觉到了空气里熟悉的变化。
雨，又来了。
雨点敲打着泥土与新生嫩叶的声响，那熟悉的节奏，幸运地再次触动了它心底某个模糊的印记——那份源于清凉与生机的“喜爱”，苏醒了。
它游出栖身之所，但近处地面的土腥气过于浓重，让它感到困惑。它吞吐蛇信，细细探查，终于分辨出：越是高处，那雨气便越发清冽，越接近记忆中那场恩雨的味道。于是，它开始向着身畔巨石的顶端，缓慢而执着地攀去。它竟开始反常地痴迷于雨水。当雨滴落下，它便本能地昂起头颅，近乎贪婪地呼吸。
沉闷的雷声在群山间滚荡。每一次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滂沱的雨帘时，都会映出一个诡谲而执着的影子——一条黑蛇，无声地高踞于巨石之巅，向着翻涌的雨云与雷霆，固执地昂起它那冰冷的头颅。
它只是呼吸，呼吸每一缕沁入肺腑的清凉。周而复始，直至雨歇……从此，黑蛇成了这山中一个反常的“异数”。平日依旧凭借蒙昧本能生存，可每逢雨落，无论昼夜，它总会寻一处高地攀去。这行为毫无捕猎或避险的“实际目的”，仅仅源于一种纯粹、近乎本能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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