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的夜,长得没有尽头。
破旧的窗纸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墙角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苏氏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床打满补丁、薄如蝉翼的旧棉絮,冻得牙关打颤,浑身瑟瑟发抖。
白日里被侍卫拖拽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磕出的血痕早已结痂,狰狞地贴在苍白的肌肤上,再没了往日婉仪娘娘的半分娇妍。
青禾躺在她身侧,气息微弱。白日杖责八十,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此刻只能奄奄一息地喘着气,偶尔艰难地睁开眼,看向自家主子,眼底满是心疼与绝望。
“娘娘,您喝点水吧……”青禾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将墙角那碗浑浊的冷水递到苏氏唇边。
苏氏缓缓转头,枯槁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神采,她看着那碗脏污的水,又想起从前凝霜殿里,用白玉盏盛着的蜜水、茶汤,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无声滚落。
“水……”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我苏家世代簪缨,父兄为官清廉,如今却因我一念之差,落得流放三千里的下场……我是苏家的罪人,是千古罪人啊……”
越说,她心中的悔恨便越浓,浓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阴冷的殿内响起,惊飞了梁间的蛛网。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青禾慌忙拉住她的手,泣不成声,“事已至此,您再折磨自己也无用啊……”
“无用?”苏氏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在冷宫里回荡,“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慕虚荣!那凤袍是皇后的专属,是皇权礼制,我偏偏要去碰,偏偏要去僭越……我活该,我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她想起那日在菱花镜前,明黄织金的凤袍加身,九龙四凤栩栩如生,她以为自己触到了后位的边缘,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却不知那根本是索命的黄泉路。
金线璀璨,皆是利刃。
凤袍加身,便是葬歌。
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冷宫看守太监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吵!都贬为庶人了,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婉仪娘娘呢?安分点,不然断了你们的吃食!”
苏氏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砸在干草上,瞬间晕开一片湿痕。
曾经的锦衣玉食,曾经的恩宠加身,曾经的家族荣光,都在她偷穿凤袍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而冷宫之外,后宫依旧波澜不惊。
苏氏被贬、苏家被抄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各宫嫔妃人人自危,收敛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再没人敢对后位有半分觊觎。
长春宫内,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翻看后宫名册,指尖轻轻拂过苏氏曾经的名字,眉眼平静无波。
“娘娘,经此一事,后宫众人都安分了许多。”贴身女官低声回禀。
皇后缓缓抬眼,眸中带着正宫独有的威仪,淡淡开口:“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礼制如山,不可逾越。苏氏的下场,便是给所有人提个醒,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将苏氏放在眼里。
那点微不足道的痴妄与野望,在森严的皇权与礼制面前,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夜色渐深,冷宫的残烛燃到了尽头,豆大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座宫殿,只剩下苏氏压抑的呜咽声,与寒风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深宫之中,最悲凉的余恨。
她的一生,终究毁在了那一件不该碰的凤袍上。
从今往后,残烛相伴,孤寂终老,再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