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漫覆金陵。
沈清辞身披素白狐裘,立在秦淮河畔的画舫船头,指尖轻叩栏干。寒雾氤氲,将两岸灯火晕成朦胧的橘色,雪花簌簌落在乌篷顶上,积起薄薄一层银霜。三载光阴倏忽而过,她自北疆归返故都,行囊里除了半卷兵书、一身风霜,只剩那颗在乱世中浮沉的心,依旧牵挂着旧时月色。
“姑娘,夜深了,霜寒侵骨,不如回舱中取暖?”船夫老陈的声音带着沙哑,打破了夜的静谧。
沈清辞回眸,眸中映着漫天飞雪,淡淡颔首:“有劳陈伯。”
转身入舱时,鼻尖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檀香。那香气清冽绵长,不同于寻常脂粉俗香,倒像是……她心头一动,快步走向舱内。只见暖炉旁坐着一道青衫身影,墨发束以玉冠,指尖正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侧脸轮廓在烛火下温润如玉,正是她以为早已长眠于北疆沙场的故人——谢景辞。
“清辞?”谢景辞抬眸,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漾起难以置信的暖意,“你竟还活着?”
沈清辞僵在原地,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是化作一声轻颤:“谢郎……你未死?”
三年前北疆一战,谢景辞为护她突围,率三百轻骑断后,此后便杳无音讯。军中传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沈清辞为此恸哭三日,立誓要为他报仇雪恨。如今故人重逢,恍如隔世,她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见他左臂衣袖空空荡荡,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你的手臂……”
“无碍。”谢景辞浅浅一笑,将断臂藏于袖中,语气云淡风轻,“不过是些旧伤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鬓边的银丝上,眸色暗了暗,“这三年,你受苦了。”
沈清辞别过脸,拭去眼角的湿意,强装镇定:“乱世之中,谁不是苟延残喘?倒是谢郎,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当日我重伤昏迷,被一位隐于山林的医者所救,醒来时已是半年之后。”谢景辞缓缓道来,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我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只知你已率残部南归,却不知你具体踪迹。这三年,我四处寻访,今日恰逢大雪,本想在画舫中避寒,竟能在此与你相遇。”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舱外风雪更急,拍打着船舷,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在诉说着这三年的思念与煎熬。沈清辞端起桌上的热茶,递给他一杯:“先暖暖身子吧。”
谢景辞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中一荡。他看着她眉宇间褪去的青涩,添了几分坚韧与疏离,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清辞,当年之事,我……”
“都过去了。”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如今山河破碎,家国飘摇,儿女情长,当暂放一旁。”她抬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此次归来,是为联络江南义士,共抗北狄。谢郎若有心,不如与我一同谋划?”
谢景辞望着她眼中的家国大义,心中敬佩不已。他放下茶杯,郑重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桌上,“这是我三年来绘制的北狄布防图,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沈清辞俯身细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皆是北狄的兵力部署与粮草囤积之地,字迹工整,可见其用心。她心中一暖,抬眸看向谢景辞:“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谢景辞微微一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柔似水,“只是江南局势复杂,既有北狄细作,又有朝廷奸佞,你行事需万分谨慎。”
沈清辞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她想起此次归来途中遇到的刺杀,想必是朝中有人不愿她联络义士,阻碍了他们通敌北狄的阴谋。“我知晓,此次归来,本就做好了以身犯险的准备。”
谢景辞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中不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收回手,语气沉重:“清辞,我虽失了一臂,但护你周全,尚可做到。此后,我便留在你身边,与你一同进退。”
沈清辞心中一热,眼眶微微泛红。三年来的孤勇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依托。她望着谢景辞眼中的坚定,缓缓点头:“好。”
舱外的雪渐渐小了,月光穿透云层,洒在秦淮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人并肩站在舱内,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都明白,此次重逢,既是缘分,也是责任。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但只要两人同心,便无惧风雨。
“对了,”谢景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递给沈清辞,“这是当年你遗落在北疆的,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沈清辞接过香囊,指尖触到熟悉的锦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这是她十五岁生辰时,谢景辞亲手为她绣的,如今香囊已有些陈旧,却依旧完好无损。她握紧香囊,心中百感交集:“多谢你,一直替我珍藏。”
“你之物,自然要好好保管。”谢景辞看着她,眸中满是温柔,“清辞,等平定北狄,收复河山,我便娶你为妻,可好?”
沈清辞脸颊微红,抬头望向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在舱壁上投下相依相偎的轮廓。窗外,雪停了,月色皎洁,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生死的情缘。故园雪夜,旧知重逢,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交织,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谱写出一段不朽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