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橹杰渐渐放松下来。
这种纯粹基于专业领域的碰撞和交流,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兴奋和满足。
仿佛又回到了《师弟》剧组那些围着导演和剧本打转的日子。
只是那时候他更多是倾听和学习,而现在,他可以平等地提出见解,甚至偶尔能驳倒对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
讨论到剧本中后段一场关键的情感爆发戏时,两人都有些激动。
王橹杰指着一段台词,
王橹杰这里,许焰发现陆深一直隐瞒的真相,他的反应不能只是愤怒,
王橹杰我觉得应该有种……信念崩塌的茫然,然后才是被背叛的怒火。
穆祉丞皱眉思考着,
穆祉丞但陆深在这里的沉默和回避,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面对那个真相。
穆祉丞他看许焰的眼神,应该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认命。
穆祉丞他知道说出来许焰会恨他,但他宁可被恨,也不想让许焰看到真相背后更不堪的东西。
为了更直观,王橹杰下意识地伸手,指尖点在了穆祉丞摊开的剧本上,划拉着那段文字。
王橹杰你看这里,许焰说‘我以为至少你是真的’。
王橹杰这句话的打击点在于‘以为’和‘真的’……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穆祉丞放在剧本边缘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传来。
两人都顿了一下。
王橹杰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假装继续看剧本,心跳却乱了几拍。
穆祉丞似乎也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他神色如常地接过了话头。
穆祉丞嗯,所以陆深的反应不能是辩解,只能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穆祉丞……一种沉默的承受。
穆祉丞他知道许焰的‘以为’碎了,而他自己,就是打碎这一切的人。
讨论继续,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偶尔目光交汇,会比之前更快地分开。
当王橹杰说出一个对许焰某段心理转折非常精准的解读时。
穆祉丞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深了些,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穆祉丞你比我想的还要懂这个角色。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赞许。
但王橹杰却莫名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不只是对专业能力的肯定。
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橹杰……看了好几遍。
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沉,终于,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他们终于把整个剧本的核心脉络和几个重场戏都过了一遍。
看看时间,竟然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穆祉丞差不多了。
穆祉丞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穆祉丞你怎么想?
王橹杰也合上自己的本子。
经过这三小时的深入讨论,他对《逆光》的热情和征服欲被彻底点燃了。
许焰这个角色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
而对面的穆祉丞,作为讨论的对手,也让他看到了陆深这个角色如果由他来演,会呈现出多么惊人的深度和复杂性。
那些私人的犹豫和不安,在强大的职业本能和好剧本的诱惑面前,似乎暂时退居二线。
王橹杰我……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穆祉丞,语气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王橹杰我想演。
王橹杰许焰,我想试试。
穆祉丞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快消失。
穆祉丞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类似,
本该如此”的沉静。
雨没有停的意思。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
穆祉丞的助理老张不知何时已经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两把长柄黑伞。
穆祉丞走吧,我车就在附近,送你一段?
穆祉丞接过一把伞,看向王橹杰。
王橹杰不用了师兄,我叫的车快到了。
王橹杰连忙摆手,也接过老张递来的另一把伞。
这伞很沉,质感很好。
穆祉丞那行,路上小心。
穆祉丞点点头,撑开伞,步入了雨幕。
老张立刻撑开另一把伞跟上。
王橹杰也撑开伞,走到路边。雨很大,打得伞面噼啪作响。
他站在屋檐延伸出的一小片干燥处,看着穆祉丞走向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叫的车显示还有两分钟。
穆祉丞走到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厚重的雨帘,王橹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在雨中静立了一两秒,然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
王橹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这把伞。
伞柄是深色硬木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伞柄,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怔了怔,把伞柄转到眼前,借着路边店铺透出的光仔细看。
在伞柄最底部,靠近金属箍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英文花体字:
「M&W 2030」
2030。
那是《师弟》开机的年份。
M&W……穆和王。
王橹杰握着伞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冰凉的木头贴着掌心,那行小字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进了他的皮肤里。
雨声喧嚣,车灯流光。
他站在潮湿的街头,一动不动,像是被那行小小的刻痕,钉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