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站在303房间门口，手里提着装育儿书的袋子，表情比平时更僵硬。
他已经这样站了三分钟。门内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康斯坦丁的笑声清脆如铃，奥丁扑扇翅膀的嗡鸣，还有诺顿冷静的分析声：“……根据流体力学，你这种飞行姿势效率只有32%。”
“师兄，不进去吗？”路明非从楼梯上来，奇怪地看着他。
楚子航缓缓转头，那双永不波动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犹豫？
“我需要确认，”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们今天的状态稳定吗？”
路明非笑了：“稳定得很。耶梦加得在教芬里厄认字，利维坦和克拉肯在给房间加湿，提尔在记录每个人的活动数据……”他顿了顿，“康斯坦丁可能会扑你，不过他很轻的。”
楚子航点点头，但脚步没动。
路明非这才察觉不对劲。这位以冷静著称的狮心会会长，似乎……在紧张？
“师兄你该不会是……”路明非试探着问，“怕小孩子？”
楚子航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不是怕。是不熟悉。”
这回答让路明非更好奇了。他推开门，朝里喊：“孩子们，楚师兄来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六个已经破壳的孩子——现在是八个了，提尔和芬里厄都出来了——齐刷刷看过来。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动作标准得像在执行战术潜入：脚步轻缓，视线迅速扫过每个角落，身体保持微妙的平衡，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如果给他配个BGM，绝对是谍战片的紧张配乐。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康斯坦丁从沙发上爬下来，小跑到楚子航面前，仰起小脸：“楚师兄好~”
声音又甜又软。楚子航低头看他，脸部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好。”他简短地说，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毛绒玩具——是只小狮子，鬃毛蓬松，眼神无辜。
康斯坦丁眼睛亮了：“给我的？”
“嗯。”楚子航把玩具递过去，动作僵硬得像在交接炸弹。
康斯坦丁开心地抱住狮子：“谢谢师兄！”然后他想了想，踮起脚，伸手要抱抱。
楚子航僵住了。
路明非在旁边憋笑，故意不说话。他想看看这位面瘫师兄怎么应对。
楚子航的视线在康斯坦丁期待的小脸和那双张开的手臂间来回移动。三秒后，他慢慢弯腰，用抱重物的标准姿势把康斯坦丁抱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托腿，动作标准但毫无温情，像在搬运精密仪器。
康斯坦丁却很高兴，搂住楚子航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师兄香香的！”
楚子航整个人石化了。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师兄，放松点，他又不会咬你。”
“理论上不会，”楚子航的声音有些发干，“但龙族幼崽的口腔可能携带特殊菌群，我需要确认他没有喷火的迹象。”
“他现在还小，喷火最多点根蜡烛。”路明非摆摆手，“放轻松，当普通孩子就行。”
楚子航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把康斯坦丁轻轻放回地上，然后从袋子里继续拿礼物——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给耶梦加得的是一套矿物标本，每块石头都标了名称和产地。耶梦加得眼睛亮了，优雅地行礼：“谢谢师兄，这正是我需要的。”
给诺顿的是一本《金属材料学入门》，诺顿接过去翻了翻，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内容虽然基础，但编排逻辑清晰。”
给奥丁的是一个迷你风速计，奥丁立刻打开窗户测试：“当前风速2.3米每秒，适合初级飞行训练！”
给利维坦和克拉肯的是水质检测套装，两人兴奋地跑向卫生间取水样。
给芬里厄的是一个很重的健身球——实心的，普通人根本搬不动。芬里厄轻松举起来，憨憨地笑：“好玩！”
给提尔的是一把未开刃的练习用短剑，配剑套。提尔接过，郑重地行了个骑士礼：“感谢您的赠予，我会善用。”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楚子航虽然表面冷硬，但其实很用心。每个礼物都符合孩子的特点和需求，显然是认真研究过的。
“师兄费心了。”他真诚地说。
楚子航点头，然后视线落在房间一角。耶梦加得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矿物标本，芬里厄靠在她身边，听姐姐讲解每块石头的特性。
“那是大地与山之王。”楚子航低声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耶梦加得今天穿着诺诺买的小裙子，深褐色头发扎成马尾，侧脸精致，表情温柔，完全是个漂亮的小淑女。
“很可爱吧？”路明非笑道，“耶梦加得是最省心的，会照顾弟弟，还会帮我收拾房间。”
楚子航没说话。他盯着耶梦加得，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某种危险生物。
耶梦加得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楚子航。她微微一笑，站起身走过来。
“楚师兄，”她礼貌地说，“听说您是狮心会会长，精通格斗和战术。我最近在读《孙子兵法》，有些地方不太理解，可以请教您吗？”
声音清脆，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
楚子航又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可以”，但又咽了回去。
耶梦加得歪了歪头，以为他没听清，走近一步：“师兄？”
就在这时，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不是普通喷嚏——随着那声“阿嚏”，一条细长的、分叉的红色蛇信从她嘴里探出来，在空中快速颤动了两下，然后缩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但楚子航看见了。
路明非也看见了。
房间忽然安静。
楚子航的面瘫脸终于破裂了——虽然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暂停了一瞬，但那对他而言已经是剧烈的情绪波动。
耶梦加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小脸涨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有时候控制不住……”
她看起来很窘迫，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歉意。
楚子航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捂住嘴的小手，然后慢慢开口：
“那是……蛇信？”
“嗯……”耶梦加得低下头，声音很小，“大地与山之王的本体是巨蛇……所以幼生期偶尔会……”
她越说声音越小，耳朵尖都红了。
路明非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很正常！康斯坦丁有时候打喷嚏还会冒火星呢！”
像是为了证明，康斯坦丁正好打了个喷嚏，“噗”地喷出一点金色火花，把地毯烧了个小黑点。
“你看！”路明非指着黑点，“都这样，长大就好了！”
楚子航盯着那个小黑点，又看向耶梦加得。小女孩还捂着脸，不敢看他。
良久，楚子航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耶梦加得平齐。
“……不吓人。”他说，语气居然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耶梦加得从指缝里看他。
“真的。”楚子航想了想，补充道，“狮心会里有人能变出爪子，有人眼睛会变色。你这只是……特征。”
他的安慰技巧很生硬，但耶梦加得听懂了。她放下手，小声问：“师兄不觉得……可怕？”
“不可怕。”楚子航摇头，“只是需要适应。”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洁白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耶梦加得：“擦擦。”
耶梦加得接过手帕，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明媚，像春天的阳光。
“谢谢师兄。”她小声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楚子航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憨憨的芬里厄，忽然说：“你们……和记载不一样。”
“记载里我们是什么样？”耶梦加得好奇地问。
“暴戾，残忍，毁灭城市，吞噬生灵。”楚子航平静地复述，“《龙族谱系考》第47页，大地与山之王章节。”
耶梦加得皱了皱眉：“那听起来很糟糕。”
“嗯。”
“但我们不是那样的。”芬里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认真，“我们喜欢这里，喜欢父亲，喜欢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他掰着手指数：“喜欢阳光，喜欢花，喜欢姐姐讲的石头故事，喜欢父亲冲的奶……”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楚子航看着他，又看向路明非。路明非耸耸肩：“如你所见，他们就是普通孩子——稍微特别一点的普通孩子。”
这时康斯坦丁又跑过来，抱住楚子航的腿：“师兄陪我玩！”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奥丁展示他新学会的空中转体，利维坦和克拉肯报告水质检测结果，诺顿请教金属学问题，提尔在练习短剑基本式。
楚子航被孩子们包围了。他站在中间，身体依然僵硬，但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师兄，”耶梦加得拉了拉他的袖子，“能教我兵法吗？我想学。”
楚子航低头看她。小女孩仰着脸，琥珀色眼睛清澈明亮，完全看不到传说中的暴戾与毁灭。
“……好。”他听见自己说，“周六上午，图书馆。”
耶梦加得开心地笑了，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这次她及时捂住了嘴，但楚子航看到，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下午，楚子航在303房间待了三个小时。他教耶梦加得兵法基础，陪奥丁做飞行训练，解答诺顿的学术问题，甚至和提尔过了几招——当然是用练习剑，而且动作放慢了十倍。
离开时，孩子们都有些不舍。
“师兄明天还来吗？”康斯坦丁抱着小狮子问。
楚子航想了想，点头：“来。”
“耶！”孩子们欢呼。
路明非送他到门口。楚子航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回头说：
“他们很好。”
“嗯？”
“你的孩子们。”楚子航说，“他们很好。”
然后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如果记录里写错了……那错的应该是记录，不是他们。”
路明非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楚子航已经下楼了，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回到房间，孩子们正围在一起讨论今天的收获。耶梦加得拿着楚子航的手帕，小心地叠好：“师兄很温柔呢。”
“嗯！”康斯坦丁用力点头，“师兄抱我的时候，心跳很稳，是好人！”
诺顿从书里抬头：“他给我的这本书，第三章第三节有个数据错误，我标注出来了，明天告诉他。”
奥丁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师兄说我下周就能飞过窗台了！”
路明非看着这群孩子，心里满满的。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金色。运输箱里，最后一颗淡金色的蛋——诺顿·理性——表面的纹路缓缓流转，像在记录这一切。
而在卡塞尔学院的另一端，守夜人论坛上，一个新帖子悄悄爬上热门：
【抓拍】楚子航陪小龙崽们玩！面瘫会长居然会笑？！（有图有真相）
配图是楚子航蹲在地上，耶梦加得在他旁边指着一块石头说什么，他侧着脸，嘴角有极轻微的弧度。
评论区又炸了。
但303房间里的路明非还不知道。他正忙着给孩子们准备晚餐，耶梦加得在旁边帮忙洗菜，康斯坦丁抱着他的腿当小尾巴。
一切都很好。
楚子航的“幼崽恐惧”，似乎就这样，被一个喷嚏和一块手帕治好了。
而新的羁绊，正在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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