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没有门,只有一道竹帘。帘后传来药草苦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陈浚铭掀帘的瞬间,帘上悬挂的青铜铃无风自响,铃舌撞击出清越的颤音。那声音钻进耳朵,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连昏迷中的陈奕恒都皱了皱眉。
“进来吧。”
说话的是个女人。
她背对门坐在天井的石臼旁,正用石杵捣药。长发用木簪随意绾起,露出后颈一片青黑色刺青——刺青图案是某种复杂的星宿阵列,但有几颗星的位置明显错位,像被暴力修改过。
陈浚铭您是...
“陈三让你们来的。”女人没回头,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出墨绿色汁液,汁液滴落石板,石板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又迅速黯淡消失,“把他放榻上,外骨骼卸掉,那玩意儿干扰脉象。”
王橹杰和张函瑞小心翼翼将陈奕恒抬到竹榻上。女人这才起身,转过身时,所有人都愣了——
她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竖立,像某种冷血动物。左脸颧骨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青铜丝,丝线深入皮肉,随她表情动作微微蠕动。
“我叫青姑。”她蹲下检查陈奕恒伤势,手指按在他碎裂的臂骨处,力道精准冷酷,“陈峻岭的师妹,也是陈家最后一任‘镇厄人’。”
陈浚铭陈峻岭的师妹?
陈浚铭我爷爷那辈的?可您看起来…
“看起来年轻?”青姑扯了扯嘴角,疤痕扭曲,“因为我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
她掀开衣袖,小臂皮肤下隐约可见齿轮状的机械结构,齿轮之间填充着某种凝胶状生物质,随脉搏律动收缩膨胀。
“半妖半械的怪物。”青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五十年前昆仑墟崩塌,我师父用禁术保我一命,代价就是变成这样。后来陈峻岭接任镇厄人,我退居二线,守着这座道观,替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伤。”
她说完,手指突然刺入陈奕恒的伤口!
陈奕恒痛醒,低吼着要反抗,被左奇函按住。青姑的手指在血肉中摸索,动作又快又狠,几秒后捏出一片带血的金属碎片——是外骨骼臂甲的残片。
“外骨骼材料是记忆合金,嵌进骨头里会长进去,不及时取出来,你的右臂就废了。”青姑把碎片丢进石臼,又取出一包银针,针尖在药汁里蘸了蘸,迅速扎进陈奕恒手臂几处大穴。
银针入体,陈奕恒皮肤下的淤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骨折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碎骨在自行复位。
“接骨针,能维持十二时辰。”青姑站起身,看向其他人,“轮到你们了。半透明化的,站左边;被龙血污染的,站右边;蛊虫反噬的,站中间。”
七人依言分开。陈浚铭站右边,左奇函站中间,其余人站左边。
青姑先处理左边的。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粗糙,布满铜绿。镜面依次照过张桂源、杨博文、王橹杰和张函瑞的脸,每照一人,镜中就浮现出不同的虚影——
张桂源镜中是崩碎的罗盘,杨博文是黯淡的星图,王橹杰是碎裂的显示屏,张函瑞是融化的纳米手套。
“器物成精,认主护体,现在器物毁了,你们的‘存在本质’自然流失。”青姑收起铜镜,从药柜取出四粒黑色药丸,“吃下去,能暂时固本。但治标不治本,四十八小时后药效一过,流失速度会加倍。”
四人吞下药丸,苦涩从舌尖炸到胃里,但身体确实停止了半透明化,甚至有轻微的回溯。
中间只剩下左奇函。青姑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捏开他下巴,凑近嗅了嗅。
“本命蛊被吃了三分之一。”她得出结论,“吃你蛊的东西,还带着陈峻岭的气味。”
左奇函是龙胎
“龙胎…”青姑眼神一凝,“它醒了?”
左奇函被我们封在井底,但只能困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青姑喃喃,转身走向道观深处,“跟我来。”
她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门后是间密室。密室里没有灯,只有墙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幽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压着一块青铜八卦盘。
地图绘制的是昆仑墟全貌——但和任何已知的地图都不同。图上,昆仑被画成一座倒悬的山,山尖朝下,山底朝上,悬浮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上。山体内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以及…七个红点。
“这是昆仑墟的真实结构。”青姑手指点在那七个红点上,“七处‘天缺’,对应七种‘地残’。陈家人世代镇守南海归墟,就是因为归墟是昆仑墟最大的天缺——天缺不补,地残不止,人间灾祸不断。”
杨博文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们七个,就是这代天缺的‘补天石’。”青姑看向陈浚铭,“准确说,是你的血脉,加上他们的技艺。陈峻岭当年进龙宫,根本不是去守门,而是去…播种。”
陈浚铭播种?
“把陈家人的血脉,和世间顶尖的技艺,种进龙宫核心。等七年后,血脉与技艺在龙宫温养成熟,再唤醒,用来补昆仑墟的天缺。”青姑语气冰冷,“你们以为龙宫抽走技艺是惩罚?是喂养。抽走的存在本质是祭品,用来喂饱龙宫核心,让它吐出成熟的‘补天材料’。”
她指向地图上七个红点:“现在七处天缺同时亮起,说明材料成熟了。昆仑墟在召唤你们。但龙胎也醒了,因为龙胎是昆仑墟的…守门犬。”
众人守门犬?
“昆仑墟里镇着上古邪物,邪物会随时间流逝侵蚀封印。每次封印松动,就需要新鲜血肉加固——龙胎就是负责捕猎的爪牙。它吃你们,不是为了进化,是为了把你们带到昆仑墟,喂给邪物。”
密室陷入死寂。
陈浚铭低头看手腕,原本纹身的位置,疤痕下暗金色的血管微微发烫。他想起龙胎的话:
“归墟钥匙…陈家血脉…补完…”
陈浚铭把我当成钥匙,是因为我的血脉能打开昆仑墟?
“不止。”青姑摇头,“你的血脉能开昆仑墟的门,但开门需要七把钥匙——血脉是主钥,他们的技艺是六把辅钥。七钥齐备,门才能开。开了门,你们进去补天,补完了,天缺闭合,邪物重新封印,人间太平。”
张函瑞那如果补天失败呢
“天缺扩大,邪物破封,人间…”青姑顿了顿,“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就是全球范围内的规则崩塌。重力失效,时间逆流,空间折叠,所有物理法则紊乱,世界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解体成基本粒子。”
陈奕恒我们有多少把握成功?
陈奕恒躺在竹榻上问。
“陈峻岭当年算过,成功率…”青姑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
王橹杰如果我们不去呢
“不去的话,天缺依然会扩大,只是慢一点。大约…七年。七年后,龙宫崩塌,归墟爆发,南海陆沉,沿海三亿人陪葬。之后每隔七年,就有一处天缺彻底崩坏,直到七处全崩,邪物出逃,结局一样。”
横竖都是死,区别只是早死晚死,死几个还是死几十亿。
陈奕恒陈峻岭这个王八蛋。
陈奕恒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他也没得选。”青姑难得替师兄辩解,“当年昆仑墟崩塌在即,他用禁术强封七处天缺,但禁术的代价就是每隔四十九年,必须献祭七位身怀绝技之人,以他们的‘存在本质’为燃料,重燃封印。这次轮到你们,是因为你们恰好符合条件——而且,是陈峻岭能找到的最强组合。”
她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口樟木箱。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七套衣物:非袍非甲,而是某种银灰色织物,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
“天蚕丝织的‘避劫衣’,能暂时隔绝昆仑墟的规则侵蚀。穿上,你们能在里面多撑一会儿。”青姑取出衣物分发给众人,“但记住,避劫衣的效力只有二十四时辰。超过时限,衣服会化灰,你们会直接暴露在墟境里,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陈浚铭拿起衣服,触手冰凉柔滑,像摸到流动的水银。衣服内侧用金线绣着符文,符文样式和羊皮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穿上前,先把你们的血滴在对应符文上。”青姑递过七根银针,“血契认主,衣服才能生效。”
七人刺破指尖,血珠滴落,符文吸收血液,泛起暗红光晕。衣服自动展开,像有生命般裹住主人,收紧贴合,最后化作一层紧贴皮肤的薄膜,肉眼几乎看不见。
穿上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身体一轻——不是重量减轻,而是那种“存在本质流失”的迟滞感消失了,思维变得清晰,感官变得敏锐。
“错觉。”青姑泼冷水,“衣服只是暂时封住了流失,等时效一过,流失会加倍反扑。所以你们最好在二十四时辰内找到补天的办法,否则不用等邪物动手,你们自己就先解体了。”
她说完,从箱底又取出一物——
一把青铜钥匙,钥匙形状是条盘绕的小龙,龙口衔着一颗绿豆大的珠子,珠子内部有星云缓缓旋转。
“这是昆仑墟的‘门钥’。”青姑把钥匙交给陈浚铭,“当年陈峻岭留下的,一共两把,一把在龙宫,一把在我这儿。龙宫那把应该被龙胎吃了,所以只剩这把。钥匙只能用一次,开一次门,门后是昆仑墟的核心区域,补天的祭坛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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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家人们,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