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睡一觉就好了,一切已经过去了不是吗?黎明这么想着。今天,她睡得很早。
但是一切终会留下痕迹的,情绪被压制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当在黎明以为她已经完全好了时,身体会告诉她……
黎明于凌晨起来,窗外还是黑黑的一片,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的包裹住自己,眼泪不住的往下掉。
身体会告诉她,她没好。
庞大的情绪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翻滚,她想克制,但抑制不住的,滚烫的眼泪还是往下落着,沾湿了枕头,沾湿了被子。
但她哭的不是山继的那番话,这对于她是在承受范围内的,她哭的是那段相似的,痛苦的,连绵的一天。
黎明清楚的知道她的痛苦来自于哪里,但也清楚的认识到那些东西太长,太多,太痛,不是她一个人能消解的。
但在悲伤的同时,她又同时庆幸着,这次,不会有人将她强硬的拉起。
太阳已经慢慢爬上地平线,但没有光通过厚重的窗帘进入黎明的房间,只有黎明拿起手机看时,才知道了时间。
她哭累了,她不想待在床上了,她不想困在情绪里了,她想出去,她想去一个宁静的地方。
黎明有气无力的说:“小机器人。”
蓝色的光圈亮起,小机器人出现在了里面,他检测到现在黎明的情绪不对,所以只是问道:“有什么事能帮助到您?”
“我想去一个小屋,一个窗外是森林并且下着雨的小屋。”
“地点编辑完成,您现在打开房间门就可以进去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黎明摇了摇头,但小机器人没有立马离开,他说道:“从现在开始,您不会被直播,等到您完全恢复,向我说明,直播会再度开启,祝您拥有治愈的一天。”
黎明愣了愣,说了句谢谢后,小机器人就消失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拖鞋,睡衣也没有换,就打开门进入了一个木质小屋内。
小屋的光柔和明亮,木质的结构和家具也营造出一种舒缓的气氛,壁炉里的火啪呲作响。
黎明缓缓的走到懒人沙发前,让自己的身体深深陷入,眼睛盯着落地窗外阴湿的绿色与不停的雨。
雨刚刚好,不大,不小,足以让人放空,足以装得下任何情绪。
黎明就这么静静的盯着窗外很久很久。
“滴答“滴答“滴答”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黎明透过玻璃观察自己的眼角已经没有泛红,看不出是哭过的神态,便放心的说了句“进来”。
健康缓缓的走进,在黎明身边坐下,而自始至终,黎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窗外。
他们就这样无言的过了好久。
健康柔和的声音响起“你需要我的帮助。”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黎明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的情绪并没有被消解,它只是被你按在心底,你试图遗忘它,但能被藏进心底的情绪是忘不掉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吗?”
黎明沉默了会,可还是摇了摇头。
“伤心说出来会好一点,无论你的故事有多长,我都愿意听,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次黎明沉默了很久,最终像用尽全力似的点了点头。
黎明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她在组织语言,更是在犹豫,最终,她说:
“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我小学的时候太过调皮,所以自然而然的遭到了全班的孤立。”
“经常不小心把别人弄哭的肢体动作,在不知道到底谁先动手中的打架中,一个过重的巴掌,一个过重的踢击,便惹的对方哭起来。”
“因为喜欢一个塑料宝石,在同学给我后不归还,偷偷的藏起来,在同学三番五次的索要中也没有拿出来,同学没要后,倒是只玩了一会,便感到了厌倦,丢进了垃圾桶。”
“但……”
“我当然知道我是自作自受,但我也是真的伤心。那天中午我什么也没做,来到学校就发现我的文具盒已经被划烂了,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当时也非常的焦急,从同学们的口中我知道,是班级里的一个男生干的,并且那上面的划痕也不是随意的,是先在上面刻了一个大大的SB,然后可能是害怕吧,他把那个SB也划烂了,告诉老师之后,老师让我们在全班面前站到讲台前,我当时看着划烂的文具盒已经哭了,哭的很厉害,然后就又是什么简单的口头批评,程序式的道歉,那个男生笑着对我说对不起,我也知道出于一些老师对麻烦的厌恶,我也不能不原谅,老师说回去给家长说看要不要赔钱,但是我的家长没有追究,只是给我买了个新的……”
“事情本该结束了的,但是这件事我记了很久,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公平吧,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同学根本就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黎明的眼圈红了,但她还是继续说:
“然后呢是一次追逐打闹事件,跑到女厕所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膝盖非常的疼,我忘记了是什么原因,过了几天才向老师告的状,老师没有批评那个同学,而是一个劲的问我是什么时候?是几天前?是在什么时间段?我小时候是个不记事的,回答不上来,急的哭了,老师就打开和我家长的私聊,按住语音键问我是什么时间,我哽咽的回答不上来,他就一个劲的问我,我脑海里仔细的想,就是想不起来,我的哭声和他的问话一起被录成语音发给我的家长,后面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时间特别难熬。”
黎明已经落下泪来,但她尽力的克制着,不想再让眼泪继续下落,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说:
“很普通的一天,上课时间老师并没有来,不知怎的,全班整齐的骂着我傻逼,他们大声的喊:`黎明SB!黎明SB!黎明SB!′一遍又一遍,我想打他们,在四周寻找着骂我的人,结果发现我四周的人没有开口,只是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我,但那股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不能打没有骂我的人,于是我把伤心狠狠的抑制住,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他们喊的很大声,喊的很久,直到老师来了,班级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我看到老师来了眼泪控制不住哭了出来,然后我听到老师说:`怎么我没来的时候你没哭,我来了你倒是哭起来了。′”
“……哈”黎明低下头,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她说不下去了……
健康的眼圈也有点红了,他想过黎明的童年会有不好的经历,但没想到这么痛苦,他说:“你才不是坏孩子。他们比你坏1万倍!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你做的只是一些小孩都会犯的小错,而他们是赤裸裸的校园霸凌!一群混蛋!”
黎明眼泪流的更快了,多么陌生的安慰啊……从来没有过……
但是黎明还是哽咽的说:“我真的不是一个坏孩子吗?”她一直为了那些小事苛责自己,一直认为小时的她就是一个坏的。
“当然不!”健康坚定的回答,“你会后悔,就证明了你不是个坏人,你在被所有人骂时并没有攻击没有骂的人,就证明了你小时候也是个有明确道德界限的好孩子!”
黎明的眼泪更凶了,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不能平息,健康轻轻的坐到黎明的旁边,用手轻轻的一下下拍打着黎明的肩膀,他看着面前的孩子,心里心疼极了。
哭声渐渐平息,健康也适时的放下了手,观察着黎明的反应,可当他意识到黎明要继续说下去时,他感到他的心脏被深深的揪住,还有……
“小学是我最痛苦的时光,除上面的事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小事,那时候的我,渐渐长大,我已经明显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可以控制自己的一些行为了,我原以为同学们会看到我的改变,然而……事实是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看法了。”
“我忍受不了自己一个人,所以我尽力的扮演着活泼的模样,并且融入他们的行为,也就是骂人,不骂几句,交流不了,当然,这在当时的我看来只是一种玩笑,我也并没有过多抵触,我因此有了一些朋友,在学校的时候可以有人说话了,不至于自己一直一个人。”
“但随之而来的,也深深的刺痛了我。班级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流行一个游戏,而那段时间流行的游戏就是在饮水机和墙壁的间隙把人压进去,然后很多人就在外面挤压那个人让他不能出来,当时的我发现,只要我一靠近那个地方,就会有很多人一起把我压进那个间隙,我的身体贴着墙壁,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我尽力的爬出来后,他们也还在挤,但我看他们的表情,我能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以为我还在里面,那时我的心就感到了一阵刺痛,但是我立马换上了笑脸,从队伍的最末尾也往前挤,以他们对我的方式。”
黎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那是一次课间,我看到班里的一线在楼道里玩游戏,偷奶酪的游戏,我假装开朗的加入,但同时的我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情愿,但我不想回到孤独一人的状态,所以我硬着头皮参加,然后我看到他们围在一起商量,我的心里便生出警惕,果不其然,在之后的游戏里,老鼠们突然跑到猫那里,其中一个领头的说我输了,他们改变了游戏规则,为了让我输。我感到心脏一阵刺痛,愤怒的离开了,也听到了他们的笑声。”
泪痕还没有干的脸上又有泪滴滑落,健康的放在身侧的拳头也越握越紧,但黎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自残般的继续说:
“那是一节体育课,我依然一个人,为了躲避同学们,不要让他们一群的身影和我的一个人声音在我心里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走在树荫小道上,坐在道路旁的长椅上,本来感受到放松,一个女同学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心中感到惊喜,但面上疑惑,她说,她看出了我的孤独,看出了我害怕一个人,她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心里狂喜,但是面上不显,然后她继续说,她要我完成什么事,才能做我的朋友。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利用是什么,只模糊的意识到有点不对,心中的喜悦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说,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做你的朋友。我支支吾吾的犹豫了很久,一方面是对朋友的渴望,一方面是感觉到了那点不对,最后在她不断的劝导下答应。”
“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一直缠绕在我的心中,最后我找一个同学给她传话说我拒绝,然后迅速的跑开。我不知道后来她怎么样,只知道我当时的心里非常的别扭。”
“你做的非常对,甚至超越了大多数的同龄人。”健康说。
黎明挠了挠自己的头,终于露出了点笑意说:“因为那个不对劲的感觉真的一直在缠绕着我。”
明明回想着以前的经历,继续说:
“我记得在小学的一段时间里,我想过自杀,那段时间太粘稠,太痛苦,马上要升学,却怎么也努力不起来,成绩非常难看和人际关系的压力都缠绕着我,那段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那个宁静的夜晚,我坐在床上,盯着桌上小夜灯橙色的光亮,看了很久很久……”
“这不是你的错,升学的压力和人际关系的压力都压在你身上,大脑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你已经没有心力学习了。”健康说。
“是吗……原来是没有心力呀,我还以为是我懒呢……”黎明的眼神黯淡下来,她想起无数次父母骂他懒的场景。
健康连忙安慰:“不过正是因为这个,你才走到了现在啊,遇到了我们,过上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生活。”
黎明轻笑一声:“说的也是,要不是我努力活到了现在,也看不了雪山呢。”
“不过……”黎明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笑着说:“反正那些欺负我的人现在已经死了,虽然有点地狱了。”
“嗯……”健康温和的应答。
黎明笑了笑停顿了会,继续说:“还有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