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仪式的余威在国公府蔓延了两日，府中上下都暗自揣摩着两位侧妃的分量。陆明姝因丫鬟被惩处一事，闭门不出了一日，再次露面时，脸上虽依旧带着嫡女的骄矜，眼底却多了几分阴鸷。而陆云栖则依旧每日在疏影轩读书抚琴，仿佛那日的锦袍风波从未发生，只是吩咐春桃多留意府中人事动向，尤其是洗衣房与汀兰水榭的往来。

第三日清晨，天刚破晓，疏影轩的门便被轻轻叩响。春桃开门一看，竟是世子府的管事带着两名仆役，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站在院外。“陆侧妃，这是世子爷吩咐送来的乌骓马，说是马球会用得上。”管事躬身回话，语气恭敬。

陆云栖闻声走出，目光落在那匹乌骓马身上。此马身形矫健，毛色油亮如墨，唯有四蹄踏雪，眼神灵动，一看便知是难得的良驹。她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世子。”

待管事离去，春桃围着马转了两圈，喜道：“小姐，这乌骓马可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世子爷竟特意送来，看来是有心偏袒您呢。”

陆云栖抚摸着马的鬃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未必是偏袒。贺千砚心思深沉，他这般做，或许是想看看我能否接住这份‘好意’，或许是想借我的手，制衡陆明姝。”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不管如何，这匹马，我收下了。”

与此同时，汀兰水榭内，陆明姝正对着一面菱花镜梳妆。她身着一身枣红色蹙金骑装，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头戴嵌红宝石的抹额，腰间佩着一把鎏金匕首，处处透着张扬与华贵。“姐姐，您这身打扮，定能在马球会上艳压群芳！”陪嫁丫鬟翠儿奉承道，“那陆云栖不过是个商户之女，就算有世子送马，也定然不是您的对手。”

陆明姝拿起一支孔雀毛步摇插在发髻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是自然。我自幼便跟着父亲骑马打马球，京中贵女谁不佩服我的骑术？这次马球会，我定要让她摔个狗吃屎，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根本不配与我平起平坐！”她转头看向窗外，眼神狠厉，“对了，我让你安排的事，都妥当了吗？”

翠儿躬身道：“姐姐放心，都安排好了。马球场上人多混乱，到时候只需‘不小心’绊她一下，保准她出尽洋相，甚至可能摔成重伤，再也无法与您争宠！”

陆明姝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记住，手脚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辰时过半，国公府的马车陆续驶出府门，朝着京郊马球场而去。陆云栖与陆明姝的马车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硝烟。贺千砚的马车走在最前，他身着月白色骑装，端坐于车内，手中翻阅着一本兵书，神色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马球会毫不在意，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内心的考量。

京郊马球场占地广阔，青草地被打理得平整如茵，踩上去松软有弹性。四周矗立着数十面彩色旌旗，随风飘扬，猎猎作响。球场两侧搭建了十余座观景凉棚，主棚位于正北方向，用明黄色的锦缎搭建而成，格外醒目，里面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满了果碟、茶水与点心。

贺渊与国公夫人早已端坐于主棚的太师椅上，贺渊一身藏青色锦袍，手持一把折扇，神色威严；国公夫人身着暗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凤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在到场的女眷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审视。

各房的姨娘、良娣们也陆续抵达，纷纷向国公爷与国公夫人行礼问安，随后便各自入座。一时间，凉棚内人声鼎沸，笑语盈盈，却又带着几分微妙的疏离与试探。

巳时三刻，陆云栖与陆明姝的马车同时抵达马球场。两人先后下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明姝一马当先，牵着她的汗血宝马走了过来。那汗血宝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烈焰，嘶鸣一声，气势非凡。陆明姝身着枣红色骑装，身姿婀娜，容颜明艳，与宝马相得益彰，引得凉棚内一阵低低的赞叹声。“不愧是荣安侯府的嫡女，这般气派！”“那汗血宝马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价值连城，陆侧妃真是好福气！”

陆明姝听到这些议论，脸上的得意更甚，她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成为全场的焦点，目光扫过陆云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陆云栖则牵着乌骓马，缓步走入场地。她身着一身素白骑装，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领口绣着几株淡雅的腊梅，与她清冷的气质十分契合。乌骓马虽不及汗血宝马那般张扬，却胜在沉稳矫健，步伐稳健。陆云栖没有刻意张扬，只是微微颔首，向在场的众人示意，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让不少人暗自点头。

“妹妹这马，倒是不错。”陆明姝催马上前，与陆云栖并肩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只是不知，骑术是否配得上这好马？”

陆云栖淡淡回视：“姐姐过誉了。我虽不常打马球，却也略懂皮毛。倒是姐姐，一身盛装，想来是对今日的比赛志在必得？”

“那是自然。”陆明姝扬起下巴，“马球场上，凭的是真本事。不像有些人，只会靠些旁门左道上位。”她意有所指，暗讽陆云栖靠国公爷的特殊对待才得以封为侧妃。

陆云栖并不动怒，只是轻轻抚摸着乌骓马的鬃毛：“姐姐说得是。真本事，自然要在球场上见分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贺千砚骑着一匹白马走了过来。他身着月白色骑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出现便让凉棚内的女眷们眼前一亮。“两位侧妃，准备好了吗？”他语气平淡，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有丝毫偏袒。

陆明姝立刻换上一副娇柔的模样：“世子，臣妾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定要让您看看我的骑术！”

陆云栖则微微颔首：“世子放心，臣妾随时可以开始。”

贺千砚点点头，转头看向球场中央的裁判：“可以开始了。”

裁判应了一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铜锣声清脆响亮，回荡在马球场上空，标志着马球会正式开始。

马球会采用的是两队对抗制，每队五人，以将彩球击入对方球门次数多者为胜。陆明姝主动要求挑选队员，她一眼便看中了府中几位马术不错的良娣，还有两位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皆是身手矫健之人。她故意将两个骑术生疏、性格怯懦的丫鬟塞给了陆云栖，显然是想让陆云栖的队伍处于劣势。

“妹妹，这两位丫鬟虽骑术一般，但胜在乖巧听话，想来妹妹定能好好带她们。”陆明姝笑得得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陆云栖并未反驳，只是平静地看向那两位丫鬟：“你们不必紧张，尽力就好。马球比赛，讲究的是配合，而非个人逞强。”

那两位丫鬟本就惶恐不安，听到陆云栖温和的语气，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连忙点头：“谢侧妃娘娘指点，奴婢们一定尽力！”

比赛开始，陆明姝一马当先，催着汗血宝马冲向场地中央的彩球。她手中的长杆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击中了彩球，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朝着陆云栖队的球门飞去。“好！”凉棚内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荣安侯府的几位亲戚更是激动地鼓起掌来。

陆明姝得意地回头瞥了眼陆云栖，见对方依旧稳坐马背，没有丝毫慌乱，心中不禁有些恼怒。她催马追上彩球，正欲挥杆射门，却见陆云栖突然催马向前，速度快得惊人。

陆云栖的乌骓马虽看似沉稳，实则爆发力极强。她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长杆稳稳探出，精准地勾住了彩球的边缘，手腕轻轻一转，便将彩球从陆明姝的杆下夺走。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好身手！”贺千砚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贺渊也放下了手中的折扇，目光紧紧盯着陆云栖，眸色深沉。

陆明姝惊怒交加，没想到陆云栖的骑术竟如此高超，她当即催马追来，手中的长杆带着一股狠劲，朝着陆云栖的手臂挥去。“贱人，敢抢我的球！”她低声咒骂着，动作愈发狠戾。

陆云栖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她的攻击，同时脚下用力，乌骓马猛地加速，拉开了与陆明姝的距离。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一位良娣：“张良娣，接球！”

张良娣愣了一下，连忙催马上前。陆云栖手腕一扬，彩球精准地飞到了张良娣面前。张良娣反应过来，挥杆将球击向对方球门，可惜力度稍轻，被对方的队员拦截了下来。

“没关系，继续努力。”陆云栖安抚道，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

张良娣心中一暖，连忙点头：“谢侧妃娘娘！”

接下来的比赛，场面愈发激烈。陆明姝凭借着汗血宝马的速度与自己精湛的骑术，屡屡发起猛攻，她的队员们也十分配合，几次险些将球击入陆云栖队的球门。而陆云栖则沉着冷静，指挥着队员们相互配合，防守严密，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她发现陆明姝的队伍虽然攻势凶猛，但配合却不够默契，尤其是那两位陪嫁丫鬟，过于依赖陆明姝，往往顾此失彼。于是，陆云栖决定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她先是让一位队员佯装进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自己则悄悄绕到侧面，等待时机。

果然，陆明姝上当了，她带着队员们冲向那位佯装进攻的队员，想要拦截彩球。就在这时，陆云栖突然催马冲出，长杆如闪电般探出，击中了无人看守的彩球。她双腿用力，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球门，身后的陆明姝察觉不对，连忙掉头追赶，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云栖挥杆射门，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对方球门。

“进了！进了！”凉棚内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就连国公夫人也忍不住拍了拍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贺渊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贺千砚的目光落在陆云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眼中的赞赏更浓。

陆明姝气得脸色铁青，她没想到陆云栖竟然真的能进球，心中的妒火愈发旺盛。她死死盯着陆云栖，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暗暗咬牙：“等着瞧，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比赛继续进行，陆明姝的攻势愈发猛烈，甚至不惜采用一些犯规的动作。她故意用马身冲撞陆云栖的队员，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有一次，她甚至挥杆朝着陆云栖的后背打去，幸好陆云栖反应迅速，及时躲开，才没有受伤。

“陆明姝，你别太过分！”陆云栖冷声道，目光锐利如刀，“马球比赛，讲究的是公平竞技，你这般不择手段，未免有失身份。”

陆明姝冷笑一声：“兵不厌诈，这是赛场，不是你吟诗作对的地方！”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时，翠儿按照事先的安排，悄悄催马绕到陆云栖的身后，手中的长杆微微抬起，准备趁乱绊倒陆云栖的马腿。

春桃站在凉棚下，看得真切，忍不住惊呼道：“小姐，小心身后！”

陆云栖听到春桃的提醒，心中警铃大作。她猛地勒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堪堪躲过翠儿的偷袭。翠儿一击不中，反而因为用力过猛，险些从马上摔落。

这一幕被贺千砚看得清清楚楚，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比赛暂停！”

裁判连忙敲响铜锣，比赛暂时中止。

贺千砚催马上前，目光落在翠儿身上，语气冰冷：“你方才做了什么？”

翠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世子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手……”

“失手？”贺千砚冷笑一声，“本世子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故意偷袭！”

陆明姝心中一慌，连忙上前辩解：“世子，翠儿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还请您饶了她这一次。”

贺渊的声音从凉棚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马球会乃府中雅事，岂容尔等在此耍弄阴谋诡计？来人，将翠儿拖下去，杖责二十，逐出府去！”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翠儿拖了下去。翠儿的哭喊声越来越远，陆明姝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陆云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陆明姝绝不会善罢甘休。

比赛重新开始，陆明姝的队伍因为翠儿被逐，士气大跌，配合也愈发混乱。而陆云栖的队伍则越战越勇，队员们齐心协力，接连攻入两球。

最终，锣声再次响起，比赛结束。陆云栖队以三比一的成绩，赢得了这场马球会的胜利。

凉棚内掌声雷动，贺渊站起身来，朗声道：“陆云栖技艺精湛，心思沉稳，赏！”

国公夫人也笑着说道：“云栖果然不负所望，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陆云栖翻身下马，走到场中，躬身行礼：“谢国公爷、夫人恩典。臣妾只是侥幸取胜，不敢居功。”

贺千砚走上前，递给她一方锦帕：“擦擦汗吧。今日，你打得很好。”

陆云栖接过锦帕，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指尖，两人皆是一怔，随即迅速移开目光。

陆明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陆云栖的背影，暗暗发誓：陆云栖，我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马球场的旌旗在晚风中摇曳。陆云栖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茶礼余波·马球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