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怀思回国后的日子,浸在上海秋末的凉里,缠着凉丝丝的惦念,酸得绵长,甜却只敢藏在细碎的角落,不敢声张。
新工作在离小区不远的打印店做文职,朝九晚五,薪水微薄,堪堪够付房租和买些米面粮油,比起国外月薪十几万的日子,云泥之别。可他从不在意,每日下班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绕去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梧桐叶黄得透了,风一吹就簌簌落,沾在他肩头,像极了少年从前黏着他时,轻轻落在他衣领的碎发。他靠在树干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里的大头贴,照片边缘被磨得发毛,少年的笑却依旧鲜活,只是看久了,心口会揪着酸,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就那样远远站着,目光黏着校门口的方向,等那道蓝白校服的身影。祁怀念总走在人群末尾,书包带压得肩膀微微塌,却依旧挺着背,要么低头翻着卷边的单词本,要么揉着泛红的眼,和同学低声说着题,眉眼间的倦意像化不开的雾。祁怀思看着他抬手擦去眼角的红血丝,看着他被同学打趣时勉强弯一下嘴角,看着他走到公交站,缩着脖子钻进拥挤的车厢,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连尾气都散了,才慢慢转身。口袋里揣着的温牛奶,凉透了,他捏着包装盒,指尖泛白,一路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只有他的脚步声,孤零零的,敲着地板,也敲着心底的空。
家里的砂锅,日日温着馄饨,虾皮放得足足的,是少年爱吃的味道。可对面的椅子永远空着,碗筷摆得整齐,却从没人动。他吃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鲜味儿裹着虾皮的咸,却嚼出满嘴的涩。冰箱上的大头贴,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他吃完饭总会擦一遍,指尖拂过少年的脸,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擦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的屋子发呆,钟摆滴答,滴答,慢得像熬。
祁怀念的消息,总在深夜发来,带着浓浓的疲惫。要么是一张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字歪歪扭扭,“哥,这道题我熬了一小时,还是不会”;要么是一段语音,鼻音重得厉害,“哥,今天周测又砸了,我是不是真的很笨”。祁怀思从不敢打电话,怕听见少年的哭腔,自己会忍不住冲到学校,只能捏着纸笔,一道一道演算,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拍过去,末了只敢敲一句“别急,哥陪着你”。他坐在书桌前,等少年的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嗯”,也能让悬着的心落一落,可等久了,窗外的天泛了白,指尖冻得发麻,才发现自己竟对着屏幕坐了半宿。
他从不敢靠近,不敢送东西,甚至不敢让少年知道他回来了。怕这份陪伴成了少年的负担,怕自己的私心,扰了少年的高三。只是偶尔,少年晚自习下课晚,他会裹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小区楼下的路灯下,手里揣着一杯热牛奶,等少年的公交路过。车灯晃过的瞬间,他看见少年靠窗坐着,头轻轻靠在玻璃上,眼闭着,眉头却皱着,那一刻,心口的酸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喉咙,连眼睛都涩了。他抬手想挥一挥,却又僵在半空,直到公交车走远,才把温牛奶揣回怀里,慢慢上楼,牛奶凉了,心也跟着凉。
十月的秋雨,下得缠绵,冷雨打在窗上,哒哒的,扰得人心烦。祁怀思煮了红糖姜茶,温在保温杯里,终究还是没忍住,撑着一把破伞,走到了学校门口。雨丝斜斜的,打湿了他的裤脚,凉得钻心,他站在梧桐树下,伞骨被风吹得晃,却死死盯着校门口。没多久,就看见祁怀念了,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跑着,裤脚沾了泥水,鼻尖冻得通红,跑几步就咳一声,是那声他在电话里听过的、压抑的咳嗽。
祁怀思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撑着伞走过去,把伞罩在少年头顶。
祁怀念愣了,抬头看见他,眼睛倏地睁大,书包从头顶滑下来,掉在泥水里,试卷散了一地,“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国外吗?”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还有点委屈,眼眶瞬间红了。
祁怀思弯腰捡试卷,指尖沾了泥水,冰凉的,他把试卷拢在怀里,拍了拍上面的泥,把伞往少年那边偏了又偏,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凉得钻心,“回来一阵子了,怕影响你学习,没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节泛白,“我每天都想你,哥,我好想你……”
祁怀思的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替少年拂去额前的湿发,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皮肤,心口的酸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一句“回家”。
两人并肩往家走,伞下的空间不大,肩膀挨着肩膀,少年的胳膊轻轻蹭着他的,像从前那样黏人,只是此刻,少年的身子在抖,是冷,也是委屈。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两人都没说话,可少年攥着他衣角的手,越攥越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推开门,砂锅里的馄饨还温着,虾皮的鲜味儿漫开,少年吸了吸鼻子,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
那晚,少年第一次在他的小房子里留宿。祁怀思找了一件自己的旧T恤,递给少年,衣服太大,少年穿上,袖口卷了好几圈,却依旧攥着衣角,不肯松开。两人分吃了一碗馄饨,少年吃得慢,一口一口,眼泪却掉在碗里,他抬手擦了擦,笑了笑,“哥,还是你做的馄饨好吃,食堂的,没味儿。”祁怀思看着他,喉咙发紧,夹了一只馄饨放进他碗里,“吃吧,不够还有。”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少年靠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眼睛,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哥,我好累,刷题刷到眼睛疼,考试考到心慌,我怕考不好,怕让你失望。”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却字字砸在祁怀思心上。祁怀思抬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动作轻柔,“不会的,哥从来不会对你失望,累了就歇会儿,哥在。”
这是他第一次,敢把少年揽进怀里,少年的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雨水的凉。他抱着少年,下巴抵在少年的发顶,闻着少年的味道,心口的酸和甜缠在一起,翻涌上来,竟分不清是酸还是甜。
从那以后,少年便成了小房子的常客,却依旧小心翼翼,怕打扰他,放学来坐一会儿,喝一杯温牛奶,刷几道题,便匆匆回学校上晚自习。祁怀思的作息,彻底和少年绑在了一起,清晨六点起床,煮杂粮粥,煎一个荷包蛋,温在锅里;傍晚下班,煮馄饨,温牛奶,等少年来;夜里,等少年晚自习结束,陪他刷一会儿题,替他讲解不会的知识点,直到少年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
他看着少年趴在桌上的睡颜,眼睫上还沾着疲惫,眉头微蹙,便轻轻替他掖好外套,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久了,就抬手,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动作轻得怕惊着他。桌上的橘子糖,剥了一颗又一颗,甜意漫开在舌尖,却抵不过心底的酸,他知道少年的苦,知道高三的磨人,却不能替他扛,只能这样陪着,在他累的时候,给一点温暖,在他低落的时候,给一点安慰。
深冬的上海,冷得钻心,偶尔会下小雪,落地就化,却冷得人骨头疼。少年的手总冻得发红,祁怀思便买了暖手宝,每天充好电,放在书桌前,少年攥着暖手宝,靠在他身边,刷着题,偶尔抬头,看见他在看自己,便会笑一下,眉眼弯弯,像藏了星星,可那星星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倦。
夜里,少年总会抱着被子,走到他的房间,轻轻敲敲门,“哥,我能跟你睡吗?有点冷。”祁怀思总会掀开被子,让他进来,小床不大,两人挨得极近,少年贴在他的后背,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呼吸温温的,缠在他的颈间,像小时候那样。祁怀思的身子会僵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反手握住少年的手,指尖相扣,少年的手冰冰的,他便用力攥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少年会在他耳边,小声说着心里的压力,“哥,我怕考不上想去的大学,怕以后见不到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祁怀思轻轻拍着他的背,“不会的,我的少年最棒,哥会一直等你,不管你考去哪,哥都跟着你。”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呼吸渐渐均匀,可祁怀思却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夜色,一夜无眠。他想起国外的日子,想起那份月薪十几万的工作,想起总监的挽留,可再看看怀里的少年,便觉得一切都值得。只是心底的酸,却越来越浓,他不敢告诉少年,自己辞掉了高薪的工作,不敢告诉少年,现在的薪水只够勉强维持两人的日常,不敢告诉少年,自己把国外的积蓄都取了出来,藏在抽屉里,怕少年有负担,怕少年觉得,自己是他的累赘。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天放晴了,却依旧冷,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祁怀思带着少年去了附近的公园,两人并肩走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少年牵着他的手,手冰冰的,却攥得很紧。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少年偶尔会蹦蹦跳跳,捡起一片梧桐叶,递给他,“哥,你看,像不像小船?”,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转瞬即逝。
路过一个小摊,卖橘子味的冰糖葫芦,祁怀思买了两串,递给少年一串,少年咬了一口,甜意漫开,却皱了皱眉,“有点酸。”祁怀思咬了一口,甜中带酸,像极了他们此刻的日子,涩里藏着一点甜,酸得绵长。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酸点好,解腻。”少年笑了笑,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哥,有你,真好。”
祁怀思的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抱住他,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可心底的酸,却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喉咙,连眼睛都涩了。他想,就这样吧,慢点走,就这样陪着少年,熬过这高三,熬过这兵荒马乱,哪怕日子再酸,只要能守着少年,就好。
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枝头冒出了点点新芽,上海的冬天,渐渐走了,可风依旧凉,带着淡淡的寒意。祁怀思依旧每天傍晚站在梧桐树下,等少年放学,依旧每天煮一碗馄饨,放满满的虾皮,依旧在少年累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在少年低落的时候,告诉他“哥在”。
少年的成绩,稳步提升,从年级五十,到三十,再到二十,每一次进步,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笑得眉眼弯弯,可祁怀思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脸,心口的酸越来越浓。他知道,少年熬得有多苦,拼得有多累。
日子依旧不疾不徐地淌着,酸得绵长,甜却只敢藏在一碗馄饨,一杯温牛奶,一次指尖相扣里。祁怀思依旧在等,等春风吹暖校园,等少年考完最后一场试,等少年笑着扑进他怀里,只是这等待,酸得让人难受,却又带着一点笃定的甜。
他知道,等少年考完,等少年知道一切,他们的日子,总会甜起来的,只是此刻的酸,是为了以后的甜,熬着,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