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苏醒，并没有给病房带来多少暖意。那更像是一次机械性的重启，身体机能缓慢恢复，但灵魂似乎还滞留在某个黑暗的深海，拒绝上岸。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醒来时也极少说话，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某处并不存在的斑点。医生说她身体恢复尚可，但抑郁和焦虑症状在创伤后可能更为复杂，建议尽早介入专业的心理干预。
王桂芝待了几天，弟弟一个接一个的“想妈妈”、“发烧了”的电话催得她坐立不安。她看着病床上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的女儿，重重叹了口气，留下一些钱，又对江辰说了几句麻烦多照看的话，便匆匆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江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江辰几乎成了医院的固定摆设。他请了长假，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灰衬衫。他小心翼翼地照顾林栀的一切，喂水，擦脸，读诗，说话。但她对他的所有举动，都报以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偶尔，她清醒时目光掠过他，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陌生，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仿佛他只是病房里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那句“我的光早就灭了”，像一句永恒的判词，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回响。
这天下午，护工阿姨在帮林栀擦拭手臂时，随口闲聊：“林小姐这么年轻，整天躺着也闷，要不看看手机？听听歌也好呀。”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林栀，睫毛忽然颤了颤，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江辰像得到圣旨，手忙脚乱地找出林栀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屏幕亮起，背景是她曾经拍的一张晚霞，颜色温暖。他心头一酸，赶紧解锁——密码他没改，还是她的生日。他点开音乐软件，挑了几首舒缓的轻音乐，把音量调低，放在她枕边。
音乐流淌出来，是钢琴曲《雨的印记》。林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丝。
江辰守在旁边，贪婪地捕捉着她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见她没有排斥，他试探着，又把手机往她手边挪了挪。“里面……可能有朋友联系你。”他哑声说，“看看吗？”
林栀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拿手机，却也没有拒绝。
江辰不敢再进一步，只是心里那片绝望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至少，她对“外界”有了一丝反应，哪怕这反应微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接下来的几天，林栀开始允许手机放在身边。她很少主动去碰，但有时音乐停了，她会抬起眼，看向手机的方向。江辰便立刻帮她重新播放。他注意到，她偶尔会看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
直到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江辰出去买粥，回来时，发现林栀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侧着头，目光落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是亮着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怕她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刺激情绪。
屏幕上不是微信，不是朋友圈，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色彩略显喧闹的短视频应用界面——快手。一个昵称为“心理医生郑睿”的账号正在直播，标题是“深夜树洞：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
直播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干净的浅蓝色毛衣，戴着细边眼镜，坐在一间布置得温暖简洁的书房里。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温和而稳定的力量，像冬日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很多人觉得，抑郁就是心情不好，想开点就行。不是的。它是一种真实的疾病，就像感冒会发烧，胃病会胃痛一样。感到无力、疲惫、对一切失去兴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坚强。你只是生病了。”
“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大道理，不是‘你应该怎样’，而仅仅是——‘我看到了你的痛苦，它存在，并且被允许存在’。”
画面里的男人说着，对着镜头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浅，却莫名有种包容感。“如果你现在感觉很累，没关系，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不想说话，就听着。这个世界很吵，但你可以允许自己安静。”
江辰看到，林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那双一直空洞着的眼眸里，极其缓慢地，氤氲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类似专注的东西。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看得更清楚。
直播里，自称郑睿的心理医生开始回答一些评论区的问题。他的回答不急不缓，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更多的是共情和引导。
有人问：“郑医生，我觉得没人爱我，活着没意思。”
他答：“爱的形式有很多种。也许你渴望的爱暂时缺席，但你看，今天你愿意把这句话打出来，本身就是在尝试关爱自己那个感到‘没意思’的部分。这很棒。”
有人问：“每天都很焦虑，睡不着怎么办？”
他答：“睡不着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感受空气进入身体，再慢慢呼出。或者，想象自己躺在安全的草地上，天空有云飘过。不是为了睡着，只是为了‘休息’。给自己多一点耐心。”
他的话语，像一双温柔而稳定的大手，轻轻托住那些在评论区里沉浮的、痛苦而无助的灵魂。
江辰站在床边，看着林栀全神贯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欣慰吗？她终于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是酸涩吗？唤醒她一丝生机的，不是他的忏悔和守候，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隐隐的不安吗？这个男人如此专业，如此温柔，像个完美的拯救者模板，而他江辰，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加害者。
直播快结束时，郑睿说：“每晚十点，我都会在这里。如果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一会儿，或者有什么想倾诉的，我都在。大家也可以叫我‘郑哥’，很多朋友都这么叫，亲切些。记住，你不孤单。”
直播结束了。屏幕暗下去。
林栀依旧看着手机，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太轻，却仿佛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有了“活人”的吐纳。
江辰把温热的粥端过来，声音放得极轻：“喝点粥，好吗？”
林栀没有看他，但微微张开了嘴。
江辰小心地喂她，一勺，两勺。她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那天晚上，十点整。江辰假装在沙发上看书，余光却紧紧锁着病床。他看到林栀的手指，慢慢移动，点开了那个快手的图标，找到了那个账号。直播刚刚开始，郑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今晚的标题是“与情绪和平相处：第一步，承认它在”。
她没有看很久，大约十几分钟后，药效上来，她便沉沉睡着了。手机滑落枕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直播界面。
江辰轻轻走过去，拿起手机。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心理医生郑睿”的主页。认证信息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简介写着“愿做一盏灯，照亮你心中被忽略的角落”。作品大多是简短的心理学知识科普和暖心语录，评论区里，充满了“谢谢郑哥”、“听了郑哥的话好多了”、“郑哥的声音好治愈”之类的留言。
一种混合着自卑和恐慌的情绪攫住了江辰。这个男人，他专业、温柔、充满力量，像一座坚固温暖的灯塔。而自己呢？是那个把林栀的船撞向礁石的狂风暴雨。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那些肤浅的快乐，想起对林栀的忽视和伤害，想起她躺在抢救室里苍白的样子。凭什么？凭什么一个陌生人，几句温和的话，就能触及他拼了命也无法触及的角落？
不，他不能失去她。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林栀是他的，只能是他江辰的。是他先遇见她的，错是他犯的，债也该由他来还！这个什么郑医生，不过是个隔着屏幕说漂亮话的骗子！他懂什么？他懂林栀曾经有多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吗？他懂林栀安静外表下的细腻吗？他什么都不懂！
一个偏执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被悔恨、恐惧和嫉妒灼烧的脑海里滋生、蔓延。他要弥补，他要赎罪，他要让林栀的世界里，重新只有他江辰的光！哪怕那光曾经熄灭过，他也要用自己的血和泪，强行把它重新点燃！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郑睿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
深夜的病房，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沉睡中的林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无声侵袭的寒意。
窗外，夜还很长。一丝微光从陌生的方向透来，却不知能否照亮前路，亦或是引向另一场更深的纠葛与风暴。
江辰轻轻将林栀的手机放回枕边，屏幕上的微光映亮他半边脸，那上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决绝的坚定。
“栀栀，”他对着沉睡的人，用气音低声说，仿佛誓言，又仿佛诅咒，“这次，我死都不会放手了。”
那盏刚刚在她黑暗世界里亮起的、名为“郑哥”的微弱灯火，尚未温暖她冰冷的心房，便已悄然卷入了另一场由偏执爱意掀起的狂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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