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看我的伤口,他说真脏
林栀确诊中度抑郁和焦虑的那天,江辰正在给校花过生日。
朋友圈里,他搂着校花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光。”
我默默截图,发给他:“那我呢?”
他秒回:“别闹,她和你不一样。”
后来我吞下所有药片,他却在病房外哭着求我看看他。
可是江辰,我的世界早就没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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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下得黏腻,像化不开的糖浆,一层层糊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心理诊所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却吹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诊室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熏香,怪异地交织着,让人有点反胃。
林栀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粗糙的边缘,指甲缝里嵌进了几缕蓝色的纤维。对面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吐出的字却像一颗颗小钉子。
“根据量表评估和访谈情况,林栀,你目前的状况符合中度抑郁发作,伴随明显的焦虑症状。失眠、食欲减退、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丧失、自我价值感低……这些持续超过两个月了,对吗?”
林栀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第三颗纽扣,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两个月?或许更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轻松”是什么感觉。心脏总是没来由地慌,像揣了个破风箱,呼呼漏着气,有时又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花,坠得胸口生疼。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从漆黑变成灰白,脑子里纷纷杂杂,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念头,只有一片荒芜的疲乏。
“建议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配合药物干预。”医生低头唰唰写着处方,“我先给你开一些药,帮助改善睡眠和稳定情绪。按时复诊,很重要。”
林栀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一串陌生的药名,像某种神秘的符咒。盐酸帕罗西汀,劳拉西泮……她攥紧了处方,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走出诊所,雨还没停。她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脸颊,冰凉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溅起一片片泥水,行人匆匆,面容模糊。所有的嘈杂、光影、颜色,都隔着一层毛玻璃,虚虚地投过来,与她无关。
回到家——那个所谓的“家”,冰冷而安静。父亲大概又出差了,或者在公司,反正不重要。母亲……自从弟弟出生后,她的目光就再难落到自己身上。这个家对她而言,更像一个提供住宿和偶尔伙食的场所,墙壁雪白,家具崭新,却空得能听见回声,那回声里全是“多余”两个字。
她换了湿衣服,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墓碑。她划亮它,解锁,界面干净得乏味。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
朋友圈。
第一条动态,鲜红的99+提示,来自江辰。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点开。
是一张照片。光线温暖的包厢,桌上摆着精致的蛋糕,插着数字“20”的蜡烛。江辰穿着那件她夸过好看的浅灰色衬衫,笑得眼睛弯起,露出一口白牙。他手臂自然地揽着旁边女孩的肩膀,女孩依偎在他怀里,面容姣好,是公认的校花苏晴。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得刺眼。
配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光。”
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江辰的笑容,她见过无数次,对她笑的,对别人笑的,爽朗的,促狭的,温柔的。但没有一次,像照片里这样,毫无保留,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汇聚在他眼睛里,而光源,是他臂弯里的苏晴。
心脏那个破风箱又开始响,呼啦呼啦,带着钝痛。喉咙更紧了,紧得发疼。眼睛干涩,没有泪意,只是干,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机械地截了图。
返回聊天界面,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辰”。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再看吧,最近有点忙”。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移动,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那我呢?”敲了上去。然后,选中刚刚那张截图,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出,像一滴孤独的水,坠入漆黑的深潭。
她没指望他立刻回。他大概正在热闹里,忙着切蛋糕,忙着接受祝福,忙着看他眼里的“光”。
可是,手机几乎在她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就震动了一下。
回复来了。
不是语音,是文字。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不耐。
“别闹,她和你不一样。”
别闹。
她和你不一样。
林栀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谬。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拉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原来,连“闹”的资格,都需要别人界定。原来,在他是“光”的对照下,她是连“不一样”都算不上的,模糊晦暗的背景板。
窗外的雨声好像突然放大了,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又像是直接从她头顶浇下来,冰冷彻骨。身体里那股寒意不再仅仅是感觉,它有了实体,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绕住四肢百骸。手里还捏着那张处方,纸张被指尖的汗濡湿了一点,变得有些软。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散落着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马克杯,杯沿有个小小的豁口。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最里面,是刚才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袋。
她把药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白色的塑料袋,哗啦一声轻响。
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江辰的对话界面。那句“别闹,她和你不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宣告着某种终结。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锁屏键。
屏幕彻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没有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倦。
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急促而无意义的鼓点。
她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然后,她撕开药袋。
铝箔板包装的药片,在节能灯苍白的光线下,反射着细微的、冷冷的光泽。她一片一片按出来,圆形的,椭圆形的,白色的,淡黄色的。有些需要掰开,她徒手去掰,指甲掐进药片中间,用力,粉末沾在指尖。
一粒,两粒,三粒……
起初,她还想数一数。数到十几的时候,停下了。数不清,也不想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按压、掰开的动作,药片在桌面上堆积起来,渐渐变成一小堆杂乱无章的、五颜六色的小山。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她低头忙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单薄。
所有药片都取出来了。她看着那堆小山,怔了片刻,眼神空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伸出手,捧起一小把,和着剩下的半瓶水,仰头咽了下去。药片很多,有些粘在喉咙口,苦涩的味道猛地泛上来,她皱着眉,用力吞咽,又灌了几大口水。
一次,两次,三次……
喉咙被撑得发痛,胃里开始有了沉甸甸的、异物填充的实感。冰凉的液体混合着药片的怪异气味,在食道里翻搅。
桌面上的药片小山慢慢变矮,最终消失。矿泉水瓶也空了。
她放下空瓶子,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胃里有些胀,但并不难受,只是一种异常的、冰冷的充实。嘴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拓出一个安静的光圈。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圈光晕的边缘,有些模糊,有些晃动。
雨声似乎渐渐小了,变成了遥远的、淅淅沥沥的余韵。世界一点一点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拉风箱一样的心跳声,咚……咚……间隔很长。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像浸在温吞的水里,一点点下沉。意识却好像浮了起来,变得很轻,很飘忽。那些烦乱的、嘈杂的、让她喘不过气的声音和画面,都远了,淡了。父亲的冷漠,母亲的忽视,同学似有若无的打量,江辰灿烂的笑脸和苏晴依偎的身影……还有那句“别闹,她和你不一样”。
都淡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平静。像是跋涉了太久,终于可以停下。像是挣扎了太久,终于可以放手。
真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黑暗温柔地覆上来。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声撕裂了那片空洞的平静。
是手机在震动。
在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疯狂,像是要拼尽最后一点电量,把什么传递进来。
嗡——嗡——嗡——
屏幕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亮起的光映在床单的一角,微弱地闪烁着。
来电显示,是“辰”。
嗡鸣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
不知响到第几遍,那疯狂的嗡鸣声,终于惊动了门外。
先是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紧接着是钥匙慌乱捅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被猛地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冲进来,带着屋外未散的湿气。是江辰。他头发凌乱,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歪斜,胸口急促起伏,脸上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住床上安静躺着的人。
“林栀——!”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像是从被砂轮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想去碰她的脸,又在快要触及的瞬间猛地缩回,像是怕碰碎什么。
“林栀……林栀你醒醒!你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看到她过于平静的睡颜,看到她垂在床边毫无生气的手,还有地上那个空了的药袋和矿泉水瓶。
“不……不……别这样……”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门外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吼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回荡,凄厉绝望。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仿佛只是沉睡在一个无人能打扰的梦境里。
台灯昏黄的光,沉默地笼罩着这一切,笼罩着跪在床边崩溃颤抖的江辰,也笼罩着林栀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解脱般的弧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浓稠的黑暗吞没了整个城市,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江辰徒劳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的世界,在她闭眼的那一刻,轰然倒塌。而她早已沉入没有光的深海,再也听不见,岸上撕心裂肺的哭喊。#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