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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临江捷报,百姓告密

魂穿东北抗联

第6章:临江捷报,百姓告密

(1940年二月中,二道沟)

雪停了。

午后稀薄的阳光,吝啬地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有气无力地照在二道沟外围这片稀疏的桦树林里。光线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皑皑积雪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三百来人的队伍分散在林间空地与树干背后,无人说话,只有长途奔袭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用牙齿撕开压缩饼干油纸的窸窣声。

我背靠着一棵树皮剥落大半的歪脖子桦树,用刺刀费力地撬开最后一个缴获的肉罐头。铁皮罐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冻得像块顽铁,刀刃楔入时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罐内冷凝的猪油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膏状,我用刀尖剜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冰冷、油腻,带着浓重的防腐剂和金属铁腥味,但对于连续作战、体能近乎耗尽的我们来说,这已是维系生命的珍馐。

不远处,韩仁和正半跪在雪地里,用所剩无几的干净绷带,为一个年轻战士重新包扎冻伤的手。那双手的手指肿胀发黑,如同烧焦的枯枝,可怕的坏死颜色正从指尖向手掌蔓延。韩仁和的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每一次绷带的缠绕,仍让那年轻战士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又在瞬间被冻成冰珠。

“再忍忍,”韩仁和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冻伤处千万不能骤热,否则筋骨就全毁了。”

年轻战士重重地点了下头,倔强地把一声痛哼咽回肚子里,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我这边,触及我的视线后,又迅速垂下,将所有的痛苦与脆弱死死攥紧在拳心里。

我移开目光,望向林深不知处。队伍里类似情况的伤员还有十多个。夜袭兵站缴获的药品本就有限,尤其是关键的消炎粉和冻伤膏,早在遭遇第一次追击时便已耗尽。此刻,我们真正能依赖的,除了这简陋的绷带,便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曹亚范带领的游击分队至今消息不明,他们熟悉濛江周边的沟壑山林,是我们计划中汇合后补充有生力量、继续灵活牵制日军的关键。迟迟未至的联络,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林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将军!”一名浑身沾满雪屑、气喘吁吁的通讯兵踉跄着冲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折叠得不成样子的纸条,“王……王德泰部长那边……有消息了!”

我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罐头险些滑落。

通讯兵顾不上抹去眉睫上的冰霜,将纸条递上。纸是粗糙的日式笔记本用纸,边缘被硝烟和汗水渍得发黑,上面的字迹是用烧黑的树枝仓促写就,歪斜扭曲:

“十四日夜袭临江粮库成。毙伤敌约一百五十,毁粮库三座。我部伤亡过半,余一百四十人,正转桦甸方向。德泰。”

字迹到最后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书写者当时的危急与决绝。

林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成功了。王德泰他们做到了。以巨大的牺牲,狠狠地打击了敌人的补给线,无疑会吸引野副昌德部分主力的注意力,为我们在这濛江腹地的周旋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伤亡过半”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一同啃过冻硬马肉、一同在鹰嘴崖血战的弟兄,如今只剩下一百四十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或许已永远倒在临江的冰天雪地之中。

“传令,”我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嘉奖王德泰部。令其不必向我部靠拢,继续向桦甸方向游击袭扰。唯一任务:制造最大动静,将鬼子主力尽可能牵制在外线。”

韩仁和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曹亚范部那边……”

“立即设法联络曹亚范,”我接口道,语气不容置疑,“告知我方位置与现状。令其完成既定佯攻任务后,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向濛江腹地靠拢,与我部汇合。我们需要他麾下那些熟悉地形的游击骨干,共同应对眼下的危局。”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通讯兵抹了把脸,敬了个冻得发僵的军礼,转身再次投入凛冽的风雪之中。

我重新靠回树干,却再也无法咽下那罐冰冷的油脂。王德泰那张总是带着豪迈笑容的黑膛脸,以及他手下那些爆破组弟兄们视死如归的神情,在我眼前交替闪现。他们用生命践行了承诺。

“将军,”韩仁和走近,声音低沉,“德泰他们……”

“我明白,”我打断他,喉间干涩发紧,“我们必须先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的牺牲。”

这是冷酷的现实,但说出这话时,舌尖仿佛尝到了血的味道。

队伍继续原地休整。战士们默默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将有限的子弹一颗颗压入弹夹,动作机械而专注;伤员们互相倚靠着,用体温和意志对抗着伤痛与严寒。我站起身,沿着树林边缘缓缓巡视。

行至东侧林缘时,我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农民,身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头上缠着看不出本色的脏污头巾,肩上扛着一小捆干枯的树枝,正沿着林外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蹒跚而行。

起初,他并未留意到林中异样。然而,当他无意间转头,视线扫过林中那些或坐或卧、携带武器、明显带着伤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冻住般猛地一僵。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的步枪、简陋的行装、尤其是那些明显带伤的弟兄身上停留了致命的两秒,眼中瞬间翻涌起极度惊恐、慌乱,以及一丝深陷绝境的挣扎与绝望。野副昌德在濛江地区强力推行的“保甲连坐”和血腥的“三光”政策,早已让恐惧深入每个村庄的骨髓。一户通“匪”,满门遭殃,这沉重的恐惧,足以压垮任何普通人的良知。

他的目光与我的骤然相遇。

那眼神,像极了被猎枪指住的麂子,充满了无助的惊骇。他猛地扔下肩上的柴捆,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索了一下——那里似乎藏着什么——随即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踉踉跄跄,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沿着来路向二道沟村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山坡后。

“将军?”身旁的战士警觉地握紧了步枪,声音紧绷。

我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二道沟村近在咫尺,日军据点分布情况我们并不完全清楚。此人目睹了我们的人员、装备乃至伤员状态,在日军高压政策的恐吓下,他极有可能为了自保和家人安危而去告密。

“传令!”我猛地转身,声音急促而严厉,“全体都有,停止休整,立刻做好转移准备!二十分钟后准时出发!所有岗哨加倍警惕,严密监视村口及周边道路,发现任何日军动向,立即鸣枪示警!”

命令下达,队伍瞬间行动起来,收拾装备的速度快了一倍,空气中弥漫开临战前的紧张。我快步走到林边地势稍高之处,举目远眺二道沟村。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静静地卧在山坳中,屋顶积雪,偶有炊烟,看似宁静,却仿佛隐藏着噬人的陷阱。

二十分钟将至,队伍已基本集结完毕,正准备按计划向预定方向开进——

“砰!”

一声清脆的三八大盖枪响,骤然从村口方向传来,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紧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特有的、连续而急促的咆哮声!“哒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入,大部分精准地打向我们方才休整的区域!树干被击打得木屑纷飞,积雪扑簌簌震落!

“敌袭!找掩护!”我厉声高喝,同时迅速扑向最近的粗大桦树后方。

子弹“嗖嗖”地擦着树皮掠过,留下深深的弹痕。透过林木缝隙,可以清晰看到村口已经架设起至少两挺机枪,数十名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正依托地形快速展开,形成钳形包围态势。对方人数虽不算极多,约五六十人,但进攻组织有序,火力凶猛,显然是预先得到了准确情报,直奔我休整地点而来,企图将我们一举歼灭于此。

“是那个拾柴的!肯定是他把鬼子引来了!”韩仁和匍匐到我身侧,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此刻已无暇追究。我迅速判断战场形势:日军占据村口有利地形,以机枪火力封锁了我们原定的东向撤离路线,步兵正从两翼迂回包抄。

“不能硬拼!”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林子西侧坡度较缓,林木也更茂密!宋铁岩!”

“到!”宋铁岩从不远处一个雪坑后探出头。

“带你的人,用手榴弹开路,坚决打掉西侧鬼子的机枪点!其他人,以班组为单位,交替掩护,紧跟宋铁岩,向西突围!”

“明白!”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机枪的扫射、步枪的对射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子弹在光秃的枝干间尖锐呼啸,击起漫天雪沫和碎木。

我依托树干掩护,举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小队试图侧翼迂回的日军军曹。“砰!”枪响人倒。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左小腿外侧传来一股灼热的冲击力,随即是钻心的剧痛——中弹了!

低头看去,厚厚的棉裤被子弹撕开一个窟窿,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在极度严寒中凝结,在裤管上形成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冰壳。每尝试移动一下,那冰壳便摩擦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可怕的是,刺骨的寒意正顺着伤口疯狂地向体内渗透,体力伴随着体温在快速流失。在这种环境下,失温带来的危险,远比伤口本身更为致命。

“将军!”年轻的战士柱子从侧翼猛扑过来,一把架住我的胳膊,他的脸因焦急和恐惧而扭曲,“您挂彩了!我背您走!”

“别管我!”我想挣脱他的手,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你快带队突围!这是命令!”

“放屁的命令!”柱子眼睛血红,几乎是用吼的,不由分说地矮身将我硬生生背到他尚显单薄的背上,“您是主心骨!队伍不能散!就算把我累趴下,也得把您背出去!”

他背着我,猫着腰,在弹雨和树木间拼命穿梭,子弹不时“噗噗”地打在身旁的雪地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年轻的身躯因负重和恐惧而在剧烈颤抖,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深深踩进积雪中。身后的弟兄们拼死阻击,用手榴弹和精准射击顽强地抵挡着追兵,用生命为我们开辟着生路。

撤退途中,不可避免地经过了最初休整的区域。那里,静静地躺着三具已无声息的遗体,是未能及时撤走的重伤员。更远处,另有三位行动不便的弟兄,在绝望的抵抗后,被日军按倒在雪地里,正被粗暴地拖拽着离开。我认得他们:沉默寡言却枪法如神的老蔫,入伍刚半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鬼,还有爆破组那位经验丰富、总爱讲笑话的老赵……

就在不久前,老蔫还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口粮,让给了那个冻伤手的年轻战士。

此刻,他们满脸血污,在被拖行中仍发出不屈的嘶吼,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所淹没。

“将军……”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一瞬。

“走!”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现在回头,所有人都得死!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不敢再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那些弟兄们最后的面容和嘶吼,却已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脑海深处。我深知,落入日军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残酷的刑讯与公开的处决。

约一小时后,我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阻击,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柱子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这时我才看到,他整个后背的棉衣已被我的鲜血浸透,冻结成一块硬邦邦、暗红色的冰甲。他顾不上喘息,立刻和韩仁和一起,手忙脚乱地检查我的伤势。

清点人数,伤亡十八人,三位弟兄不幸被俘。整个山坳死寂无声,幸存的战士们或坐或跪在雪地上,垂着头,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张年轻的、沾满硝烟尘土的脸上,都刻着巨大的悲恸与压抑的愤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狗日的小鬼子!”一个性情刚烈的战士终于无法抑制,一拳狠狠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赵老兵他们的!”

“咱们得去救他们!”另一个战士红着眼睛喊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遭罪!”

悲愤的情绪如同火星,瞬间在疲惫的队伍中蔓延开来,附和声此起彼伏。我看着这一张张被仇恨和痛苦扭曲的脸,心脏如同被巨石反复碾压。

韩仁和跪在地上,用刺刀小心地割开我被血冰粘住的裤管。子弹造成了贯穿伤,万幸未伤及骨骼。他用最后那点宝贵的酒精为我清洗伤口——酒精接触创面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我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眼前发黑,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未漏出一丝呻吟。

“都给我住口!”我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嘶吼,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去救,就是自投罗网!鬼子在二道沟设了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钻!我们只有两百五十多人,拿什么去救?!”

激动的战士们暂时安静下来,但胸脯依旧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的火焰。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腿上的剧痛和心中的悲愤,放缓了语气,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庞:“弟兄们的仇,我比你们更想报!老蔫、小鬼、老赵……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但报仇,靠的不是一时之勇,是留着有用之身,是找到曹亚范部,是积攒力量!都给我记住今天!记住二道沟!这笔血债,我们要让鬼子十倍、百倍地偿还!”

战士们抬起头,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东西所取代——那是将仇恨埋入骨髓、矢志复仇的决心。

伤口被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韩仁和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

“说。”我哑声命令。

“那个……告密的村民,”他艰难地开口,“撤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旁边跟着两个鬼子兵,手里好像拿着一张图……正在给鬼子指指点点……他看见赵老兵他们被拖走时,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

我闭上双眼。我能想象那幅画面——一个被恐惧压垮的普通人,在刺刀威逼下指认“敌人”,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罪恶感。日军的残暴统治,将人性扭曲至此。

然而,理解,并不意味着宽恕。

那三位被俘弟兄的命运,那十八位伤亡战士的痛苦,都与这次告密息息相关。

“传令,”我重新睁开眼,目光冰冷如这腊月的寒铁,“自即日起,所有行军作战,务必远离村落,避开寻常路径,尽可能不与百姓接触。非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之时,不得向民众寻求任何形式的帮助与庇护。”

韩仁和身体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将军!这……这会让我们彻底成为无根之萍!失去百姓的耳目和偶尔的接济,往后的情报、补给、藏身……都将难上加难啊!”

“执行命令!”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何尝不知此令的后果?这意味着我们将真正意义上成为雪原孤雁,失去最后一点可能的社会支撑。但在日军如此严密的控制和残酷的高压政策下,普通民众的恐惧已然成为最不可控的因素。我不能,也绝不敢,再拿这两百多条历经血火、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性命,去赌下一个村民在刺刀下的选择。

队伍再次集结完毕。清点下来,尚有战斗力的,仅余两百五十余人。

柱子还想过来背我,我摇了摇头,挣扎着,借助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缓缓站了起来。这条伤腿,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但我必须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

“出发。”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坳,“目标,濛江主峰方向,寻找废弃的密营据点。都给我记住——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鬼子覆灭的那一天!”

队伍再次启程,拖着疲惫已极的身躯,带着新增的伤口和刻入骨髓的血仇,沉默地走向山林更深处。我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殷红、刺目的血脚印。

这些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落雪所覆盖掩埋。

就如同那三位被俘弟兄的呐喊,终将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但有些东西,是严寒冻不住,时光也抹不去的。

比如,那三张宁死不屈的面容。

比如,今夜注定要啃噬人心的刻骨仇恨。

比如,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也必要活下去、必要向敌人讨还血债的、钢铁般的意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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