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东京的见面会异常成功。海外粉丝的热情与国内截然不同，带着更强烈的文化冲击感和新鲜感，让整个团队都处于一种持续的亢奋状态。演出后的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一间可以俯瞰夜景的餐厅，包下了整个露台。

香槟塔在星光和城市灯火映照下闪闪发光，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夜空。成员们卸下了连日的疲惫，尽情放松，互相打趣，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夹杂着英语和韩语，与当地合作方的工作人员交流。

苏晚作为造型团队的一员，也受邀出席，但更多地是待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负责一些应急的妆容整理和衣物照看。她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果汁，靠在露台边缘的栏杆上，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视线不经意地，又一次落在了人群中心。

金珉奎今晚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开两粒扣子。他无疑是场中最耀眼的存在之一，正被几个日方制作人围着，谈笑风生。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对方的发言，不时点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偶尔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几句，引得对方赞叹不已。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动，让他看起来完美得不真实，如同橱窗里精心陈列的艺术品，与那晚安全通道里疲惫咳嗽的他、排练厅里失控发火的他，割裂成不同维度的人。

苏晚抿了一口果汁，冰凉甜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心底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仿佛那个短暂窥见过的、真实的金珉奎，正在这觥筹交错的光影中悄然隐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哄笑声从金珉奎那边传来。

“呀，珉奎啊，刚刚在台上，那个互动环节，你是不是一直在往左边侧台看？”是同队的李硕珉，性格活泼，喝了些酒，嗓门比平时更大，带着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撞了撞金珉奎。

金珉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失笑般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我看的是观众席方向。”

“是吗？”另一个成员权顺荣也加入了调侃，他眯起眼，模仿着金珉奎在舞台上某个定格动作时的眼神，“那个方向……我记得侧台站着的是我们苏晚造型师吧？”他还特意用上了敬语，但语气里的戏谑显而易见。

“哦？真的吗？”其他几个成员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目光在金珉奎和远处角落的苏晚之间来回逡巡。

苏晚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金珉奎脸上的从容有些挂不住了，耳根隐约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你们喝多了吧？”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我看的是D区的粉丝，举着我名字灯牌的那个区域，很清楚。”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珉奎哥最近总是‘很巧’地需要苏晚姐姐帮忙呢？”年纪最小的忙内李灿也笑嘻嘻地插话，他观察力敏锐，早就注意到了两人之间那些过于频繁和自然的互动，“膝盖疼的时候，衣服不合适的时候，啊——连在飞机上都要换座位过去呢。”

“呀！李灿！”金珉奎这次是真的有些窘迫了，伸手要去捂忙内的嘴，被后者大笑着躲开。

队友们笑得更欢了。他们并非恶意，只是在疲惫紧张的行程后，找到了一个轻松有趣的调侃对象。金珉奎作为队内公认的“外貌担当”和“气场担当”，很少露出这种被戳破什么似的慌乱表情，这反而激起了大家更大的兴趣。

“原来我们珉奎，喜欢的是细心温柔的类型啊？”有人拖长了语调。

“苏晚xi确实很细心呢，珉奎哥的伤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她吧？”

“怪不得最近排练都不怎么发脾气了——”

七嘴八舌的调侃，像细密的雨点，敲打在金珉奎逐渐升温的皮肤上。他试图反驳，声音却淹没在队友们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中。他下意识地朝苏晚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撞上她同样不知所措、想要逃离的目光。

四目相对，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只一瞬，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

但金珉奎的心脏，却在那一眼之后，猛地、沉重地跳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比舞台失误更甚，比被粉丝围堵更甚。队友们的玩笑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小心翼翼回避、甚至未曾察觉的锁。

喜欢？他对苏晚？

是依赖吗？因为她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却从未说破，甚至递上一瓶温热的茶。是习惯吗？因为受伤期间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气味成了疼痛中唯一的慰藉。是特别的信任吗？因为在沉重的压力下，似乎只有在她身边，那层“玻璃”才会变薄，他才能容许自己露出片刻的疲惫。

这些复杂的感觉一直混沌地堆积在心里，被他用“工作”、“感激”、“默契”等安全的词汇包装着。可现在，队友们轻飘飘的“喜欢”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伪装。

庆功宴在继续，但金珉奎却再也无法融入那片喧闹。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敷衍地应对着旁人的交谈，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向露台角落。苏晚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那个位置空了下来，只剩下栏杆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填满。是慌乱，是迷茫，还有一丝……被说破后的隐秘悸动。

回到酒店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金珉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没有开灯。窗外东京的夜色流淌进来，照亮房间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插入还有些湿润的发间。队友们戏谑的话语和眼神，苏晚惊慌躲闪的目光，还有自己那一瞬间失控的心跳，反复在脑海里闪现。

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指悬在通讯录上，那个备注着“造型-苏晚”的名字上方。

想问什么？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困扰？还是……澄清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熄灭了屏幕。能澄清什么呢？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队友的玩笑。因为那些下意识的寻找、那些在她面前不自觉放松的警惕、那些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疲惫和真实……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的车流如同发光的河流，无声地奔腾。这座陌生的城市，巨大的孤独感忽然包裹了他。不再是作为偶像金珉奎被注视的孤独，而是一个男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了超出控制的情感时，那种无处倾诉、也无法预期的孤独。

她只是一个工作人员。一个偶然撞见他秘密的、细心但普通的女孩。他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爱上工作人员”这一项。这太危险，太不专业，也太……不像他了。

可是，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提醒他那并非错觉。当她低头为他处理膝盖时专注的侧脸，当她在侧台昏暗光线下安静等待的身影，当她递来那瓶温热蜂蜜茶时平静的眼神……这些画面，比任何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瞬间，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他记忆里。

“该死。”金珉奎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多嘴的队友，还是骂不争气的自己。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床头的矿泉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也无法浇熄心头那股陌生的燥热。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舞台妆已经卸净，露出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他还是那个金珉奎，却又好像不再是了。

有什么东西，在东京这个潮湿的夜晚，在队友们无心的调侃声中，彻底脱轨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对着那个女孩。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恐慌，但心底深处，却又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承认的、微弱而清晰的……释然。

仿佛一直悬在空中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只是落下的方式，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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