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贴着谭念耳廓,气声里压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儿媳妇。
谭念瞳孔地震,猛地瞪过来,嘴型无声地骂。
你有病?

阮絮絮憋着笑,肩膀都在抖,用气声补了一句。

晨昏定省别忘了,母后等着呢。
谭念深呼吸,垂在袖中的手攥了攥,硬生生把“我撞死你”咽了回去。
她磨了磨后槽牙,声音也压到最低。
……你信不信我现在大喊一声‘太后与东厂督主有私情’?

阮絮絮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谭念看着她吃瘪的脸,嘴角终于翘了翘。
咋样,叫儿媳妇的账,抵了?

阮絮絮沉默了一息,忽然也笑了。

你喊啊。你喊完我就喊‘皇后与摄政王昨夜同榻而眠’。
谭念的笑僵在脸上。

咱俩谁死得快,你算算。
谭念磨了磨后槽牙。
……你能换个威胁吗?


不能。挺好用的。
谭念深呼吸,没再接话。她的脚尖往阮絮絮那边偏了半寸。阮絮絮看见了,也把自己的鞋尖偏过去。两个人的鞋尖在地砖上碰了一下。
刚才撞你那下,还疼不疼?”


……能有多疼。
二人正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萧初阳悄悄移步过来,一心想要上前同阮絮絮搭话。
谭念抬手轻轻推了一把阮絮絮的肩头,带着几分玩笑意味。阮絮絮不甘示弱,反手推了回去。一来一回打闹之间力道失了分寸,两人身子齐齐向后一撞。
沉闷一声响,毫无防备的萧初阳重心失衡,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阮絮絮和谭念同时僵住了。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又同时咽了回去。谁也没看地上的皇上。阮絮絮侧过头,谭念也侧过头,两个人脸对着脸,距离只有一拳。
阮絮絮用气声说。

……你推的。
谭念眼珠子瞪圆了,嘴型无声地回。
你推的。


你先动的手。
你先推的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嘴唇动得飞快,声音压得只剩气流,像两台静音了的打字机。地上的萧初阳仰头看着她们,一脸茫然。
吵了三轮,阮絮絮忽然停住,嘴角往下压了压。谭念也停了,看她一眼,忽然懂了——阮絮絮快憋不住笑了。谭念嘴角也开始抽。两个人就那样脸对脸站着,拼命把笑往肚子里摁,肩膀都在抖,但谁也没出声,谁也不肯先破功。阮絮絮先撑不住了,一把攥住谭念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谭念被她捏得一痛,那股笑终于散了,她反手在阮絮絮手背上拍了一下,低声骂。
没出息。

阮絮絮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情重新端回脸上,整了整袖口。

彼此彼此。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面朝殿内,一个端太后该端的样子,一个端皇后该端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几秒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上的萧初阳。

………………朕还坐着。
前方对峙的两人闻声,同时转头。
裘见青目光自下而上扫过阮絮絮,确认她站稳了,没磕没碰,紧绷的唇角松了松,低低问了一句。

娘娘可曾惊着?
阮絮絮摇头。
另一边,萧沉渊的目光也落在谭念身上。他看了一眼——确认她能站、衣裳整齐、没伤,便收回视线,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没伤着就站好。

谭念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摇摇欲坠的簪子——刚才那一掌的劲风扫过来,发簪歪了大半。她把它扶正,指尖顺了一下发尾,然后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见了。

萧沉渊站在原地,没有应声,目光避开谭念,望向对面。裘见青微微低头凑近阮絮絮,低声问话。阮絮絮仰头朝他摇了摇头,裘见青唇边掠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萧沉渊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后垂眸片刻。
再抬眼时,目光已然投向阮絮絮。
阮太后。

阮絮絮才刚稳住心神,听见喊声下意识抬头。一道寒光骤然自他袖中疾射而出,直逼她面门。
阮絮絮瞳孔猛地一缩。她看清了那道冷光,可身体已经跟不上反应,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另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横亘在她眼前,玄铁扇面贴着她鼻尖挥出。
“铛”的一声脆响,扇骨稳稳卡住飞镖刃口。裘见青手腕顺势向下一拧,飞镖偏开轨迹,擦过阮絮絮肩头,“笃”地扎进地砖缝隙。
镖尾的羽毛轻颤三下,归于静止。
阮絮絮双腿骤然发软,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沉。她伸手死死攥住裘见青的后襟,整个人本能地缩在了他身后。
裘见青缓缓转过身,合起铁扇稳稳拢入掌心,扇骨上一道浅浅擦痕,在殿中微光里泛着清冷薄光。他垂落手臂,静静立在她身前。
殿内骤然静了数息。
裘见青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声音依旧平稳,语调放轻些许。

娘娘,还站得住吗?
阮絮絮攥着他的后襟没有松手。过了好几息她才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等候她的答复,目光落在死死揪住自己衣摆的手上,指节绷得泛白,答案已然分明。
裘见青收好了铁扇,微微低头看向她的手。他没有用力去掰,只是轻轻往后,将衣料自她掌心慢慢抽离。
她掌心骤然一空,下一瞬,他的手掌顺势贴上,完整裹住她的手背,指腹嵌入她的指缝,稳稳将她的手握住。
安置好她,裘见青抬眼,目光冷冽地望向萧沉渊。

看来摄政王今日,是非要与奴才一争高下了。
萧沉渊抬眼,神色冷硬,丝毫没有半分退让。
此事牵扯甚深。本王再说一句,倘若有人执意要动皇后,那本王,什么都不介意。

话音未落,他自刀鞘中将刀抽出,寒刃缓缓在衣袖上来回擦拭,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声音压低,带着刺骨的威胁。
两边侍卫瞬间绷紧神经,纷纷按住腰间兵刃,大殿之内,金属相触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局势一触即发。
谭念站在一侧,目光落在阮絮絮苍白的脸上,又缓缓移回持刀的萧沉渊身上。
方才萧沉渊拔刀拭袖、放出血洗王宫狠话的模样,远超她预想的底线。她原本只求逼迫退让,从未想过真会走到厮杀这一步。
她看向阮絮絮的眼神藏着慌乱,同样浸着一层后怕。
阮絮絮被裘见青稳稳握着手,躯体仍控制不住微微发紧。方才飞镖近在咫尺的寒意还萦绕不散,此刻刀锋相向,死亡的阴影再度压了上来。
最后还是皇帝硬着头皮从中周旋劝说,几番僵持拉扯,萧沉渊才压下戾气,缓缓将刀归鞘。
一触即发的凶险总算按住了,没有真的在殿前动起杀招。
两侧侍卫全都紧绷着神经,久久不敢松懈,全场鸦雀无声,只剩凝滞的空气压在每个人心头。
风波落定。侍卫收了兵刃,殿里静下来。侍从上前引路,谭念被萧沉渊手下带到另一侧。阮絮絮立在裘见青身畔,二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再难靠近。
阮絮絮忽然转身,朝谭念的方向喊了一声。嘴型在动,是无声的三个字。
你还好吗?

谭念看见了。她站在几步之外,停住了脚步。她张了张嘴,回了一个无声的。
你呢?

阮絮絮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这段距离,谁也没往前迈。阮絮絮的嘴唇又动了,比刚才慢。

我没事。
谭念看懂了她的话,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回话。她看着阮絮絮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阮絮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裘见青说。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身后的地砖上还留着那支镖钉出来的裂痕。

(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