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场死寂。只有贺流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浑身酒气的亲生父亲贺成,还在不依不饶地拉扯咒骂,贪婪地索要钱财。
贺流光像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冰凉的地毯上。周遭的鄙夷、窃窃私语、父亲粗鄙的叫骂……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膜。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这令人作呕的混乱,死死锁住正从二楼楼梯并肩走下来的两个人——爷爷纪舜英,和他身边那个穿着旗袍、年轻得过分、神色淡漠的女人。
那女人他见过几次,是爷爷前阵子带回来的“贵客”,深居简出,看人时眼神总没什么温度。一个借住的陌生人罢了。
可现在,就是她,站在那里,像个旁观者,又像个审判者。
万能爷爷!爷爷!
贺流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嚎,被保镖死死按着肩膀,只能徒劳地朝着楼梯方向伸出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万能您看看我!我是流光啊!我们二十多年的爷孙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您说过最疼我的!爷爷!您说句话啊!
他猛地扭转头,将淬了毒般的目光射向容遇,声音因为极致的怨恨和不解而尖利变形。
万能还有你!你算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在纪家才住了几天?!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断我的生死?!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哀求地看向纪舜英,涕泪横流。
万能爷爷!您就听着这个外人的话,不要您养了二十年的孙子了吗?!这对我公平吗?!啊?!
纪舜英和容遇的脚步,停在了平台处,站在纪景川身侧。听到贺流光对容遇的辱骂,纪舜英脸色骤然沉下,怒道。
纪舜英住口!谁准你如此无礼!
容遇却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边怒气隐现的纪舜英,淡声唤道。
容遇英宝。
只两个字,纪舜英胸膛起伏了一下,将怒意压下,再看贺流光时,眼中最后一点复杂的波澜也归于冰冷的失望。
贺流光看着爷爷因为那女人轻轻两个字就彻底冷硬的态度,心像被冰锥刺穿,又被毒火焚烧。希望彻底熄灭,转化为毁灭一切的疯狂。他不再看纪舜英,而是猛地看向站在稍远处的纪舟野和纪云舒,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万能舟野!云舒!
他被按着,只能拼命扭动身体,声音嘶哑绝望。
万能小弟!小妹!你们帮帮哥!替哥求求情!我们以前最要好了对不对?!哥以后什么都听你们的!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纪舟野往前踏了半步,将纪云舒完全挡在身后。他低头看着旁边那张涕泪交加、扭曲癫狂的脸,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厌恶。
纪舟野别叫我弟。
纪舟野的声音硬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纪舟野先不干人事的,是你。
贺流光浑身一僵。
纪云舒从哥哥宽阔的肩膀后侧过脸,看向贺流光。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看清后的平静,和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她想起那些被过度“亲近”时的不安与恐惧,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刀。
纪云舒从你让我觉得‘害怕’开始,你在我心里,就不是哥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骂都更锋利,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牵连。
容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未动。她不再看楼下,而是将视线转向身边的纪景川,停留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全场。
她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宴会厅。
容遇纪家家训,子孙传家,以善为基。
容遇须存人心于世,守仁厚于言行。
容遇戒恃强凌弱,戒嫌贫爱富。
她的目光掠过楼下彻底僵住的贺流光,无悲无喜。
容遇这些,你一条,都未做到。
容遇所以,早在亲子鉴定报告出来那一刻,你就不再是纪家子孙。
容遇宣判完毕,不再看楼下狼藉,对纪舜英微微颔首,便准备走下通往一楼的最后几级台阶。纪舜英侧身欲让,纪景川也沉默地准备跟上。
就在此时——
万能啊——!!!贱人!去死吧!!!
楼下,被保镖按着的贺流光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知哪来的蛮力,竟猛地挣脱了钳制!他双目赤红,从身上拿出一把刀,抄起就朝着楼梯上猛冲过来!
他的目标明确——就是站在平台中央、毁了他一切的容遇!
贺流光状若疯虎,几步就蹿上了楼梯!因为他冲上的方向,最先面对的就是站在容遇右侧的纪舜英!
纪舜英逆子!你敢!
纪舜英又惊又怒,下意识就横过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想拦住他!
万能滚开。
贺流光已经彻底疯了,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纪舜英,同时手中的刀胡乱地朝着容遇的方向刺去!
纪舜英年事已高,被他这拼命一撞,顿时站立不稳,向旁边踉跄倒去!
纪景川爷爷!
站在容遇左侧的纪景川瞳孔骤缩,立刻伸手想去扶爷爷,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要向太奶奶身前挡去——但他站在左侧,而贺流光是从右侧冲上来持刀刺向中间的太奶奶,这瞬间的距离和角度,让他来不及完全挡住!
刀光,已逼近容遇身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容遇动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刀,也没有去管踉跄的纪舜英。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贺流光那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上。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快得几乎看不见动作,似缓实疾地向前一拂——不是格挡刀锋,而是精准无比地拍在了贺流光持刀手腕的内侧!
“噗!”
一声闷响。
贺流光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股尖锐的酸麻瞬间炸开,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了!
当啷!
刀脱手飞出,撞在楼梯栏杆上,又弹落在地。贺流光则被那一掌之力震得踉跄倒退,直接从楼梯上滚落,被蜂拥而上的保镖死死按住。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直到这时,站在稍远处的纪舟野才猛地喘了口气,一把将妹妹纪云舒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褪的惊悸和后怕。
楼梯上,容遇已轻轻拍了拍纪景川紧绷的手臂……
纪舜英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老爷子脸上余怒未消,但看到母亲和孙儿无恙,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疲惫。他走到容遇的右侧,却并没有去扶她,而是对管家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就在这时,纪舟野拉着妹妹纪云舒快步走了过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先是飞快地瞄了一眼四哥纪景川,看到他安然无恙,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一步就跨到了纪景川的左边——也就是纪景川那只空着的、自然垂下的左臂旁边。
他伸出手,一点儿没客气,亲亲热热地一把就挽住了纪景川的左臂,还将自己的胳膊紧紧贴了上去,晃了晃。
纪景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纪舟野立刻扬起下巴,冲他眨了眨眼。
纪云舒也走到了太奶奶容遇的右侧,轻轻扶住了她的手。
容遇的目光扫过紧紧挽着哥哥手臂的纪舟野,又看了看依偎着自己的纪云舒,最后落在身侧纪景川沉稳的侧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爷爷纪舜英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起沉稳的笑容。他走上前,看着母亲声音温和。
纪舜英妈妈,您先带孩子们去‘锦云轩’,我马上来。
容遇好。
容遇替他正了正领带,动作自然。
容遇英宝,快点。
纪舜英笑着点头,转身面向宾客,声音洪亮。
纪舜英诸位,今日喜事,宴席已备,请移步内厅,为我孙儿景川贺!
宾客应和,气氛活络。
管家上前,引着容遇和孙辈们从侧廊离开,进入内厅旁安静的包间“锦云轩”。
圆桌上菜已齐备,只等人齐。
纪舟野刚松口气想说话,管家轻叩门进来,到容遇身旁低语。
万能容小姐,沈公子奉沈老先生命,来给四少爷送贺礼,正在外间候着。
容遇放下筷子。
容遇请进来。
非你莫属(ฅ´ω`ฅ)已阅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