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可乐在休息室桌上放到不再冰凉,宴虞禾也没有打开它。
朱志鑫走后,她又在窗边站了很久。城市的夜景一成不变,霓虹闪烁着同样的频率,车流沿着固定的轨迹来去。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他说“其实不是告白”的瞬间,悄然改变了形状。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姐发来的消息:
“李哥说他们已经到机场了。你呢,回房间吗?”
宴虞禾回了个“嗯”,弯腰拿起那罐可乐。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出了温度,细密的水珠沿着罐壁滑落,洇湿了指尖。她没有扔,就那样攥着,乘电梯上楼。
小圆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宴虞禾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可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朱志鑫送的书并排躺在一起。
书签还夹在三分之一处。她翻开,是那页关于逆境反击战术的章节。铅笔标注的字迹安静地躺在页边空白处,是那句“疼痛是暂时的,但放弃是永久的”。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今晚他说“不是告白”时坦然的眼神。
三年。原来他憋了三年。
那个冬夜火锅店,她看到的那个对着手机紧张局促、被她打断后恼羞成怒的少年,不是在进行什么“人生最重要的告白”,只是打赌输了,被兄弟起哄,拨了一个早就冷却的号码。
多荒诞。
她以为的“尴尬撞破”,他以为的“面子尽失”。他们都用自己的记忆,拼凑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版本,然后各自背对背走了三年。
宴虞禾靠进床头,把书抱在怀里。窗外夜色浓郁,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落地了。”
发件人:朱志鑫。
宴虞禾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这么晚还报平安?”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又消失,又出现。
“怕你担心。”
宴虞禾盯着这四个字。
怕你担心。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谁担心你。”
发送。
这次几乎是秒回:
“行,是我想让你担心。”
宴虞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直到手机屏幕的反光里,映出自己上扬的唇角。
“巡演什么时候开始?” 她问。
“下周六,首场广州。然后深圳、长沙、杭州、上海、北京。” 他发来一串城市名,像一串待解的行程密码,“总共两个月。”
两个月。
宴虞禾算了算,《羽刃》的拍摄还剩下最后三周。等她杀青,他正好开始密集的巡演。一个在片场,一个在舞台。
没有交集。
“累吗?” 她问。
“还行。习惯了。” 顿了顿,“你呢?脚。”
“今天医生看了,说下周可以开始恢复性慢跑。”
“别急。”
“没急。”
“你肯定急了。”
宴虞禾看着这条,一时不知怎么反驳。他猜对了,她确实偷偷加练了康复动作。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承认。
“你倒是很懂。” 她发。
“认识你三年了。”
这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附加的调侃或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三年了。
宴虞禾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话框里,朱志鑫又发来一条:
“广州的肠粉很好吃。”
“嗯?”
“下次你来,带你去吃。”
下次。
又是“下次”。火锅也是下次,肠粉也是下次。
他们之间有太多“下次”,像悬在半空从未落地的羽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挥出那一拍。
“朱志鑫。” 她打字。
“嗯。”
“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删掉后面的话,重新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下次’这回事。”
发送。
对话框安静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宴虞禾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这条消息是不是太直接、太不留余地——
“我知道。” 他回复。
“所以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不是打赌,不是被起哄,不是嘴硬。是我想见你,想带你去吃好吃的,想知道你脚伤好了没有,想知道你拍戏累不累。”
“宴虞禾。”
“如果我现在说,当年那盘肥牛不是重点,你才是,你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宴虞禾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几行字,逐字逐句,反复看了很多遍。
凌晨的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心脏一下重过一下的搏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拨了电话。
几乎是秒接。
“喂。”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微信语音更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志鑫。”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下飞机,很累,可能脑子不清楚。”她说,声音很稳,“所以今晚的话,我不当真。等你睡醒了,想清楚了,再跟我说一遍。”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睡醒了还是这么说呢?”
“那就再说一遍。”
“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不信呢?”
“那就再说第三遍。”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促,像无奈,又像松了口气。
“宴虞禾,”他说,“你是不是一直这么难搞。”
“是。”她答得干脆,“所以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他没有犹豫,“三年前就想清楚了。只是那时候……”
他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完整的告白都说不出口。后来有了点东西,又被各种事情绊住。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宴虞禾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在一个凌晨的电话里说完。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很多个“下次”。
“行了,去睡吧。”朱志鑫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明天还有戏。”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有挂电话。
他也没有。
隔着两千公里的夜空,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机,听着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朱志鑫。”她轻声说。
“嗯。”
“那罐可乐,我没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留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破这深夜的静谧,“下次见面,我带新的给你。”
“……好。”
这一次,她先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宴虞禾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罐依旧没有打开的冰可乐。
夜色沉静,城市安眠。
她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羽刃》杀青那天,广州巡演刚刚结束第一场。
宴虞禾没有去看他的演出。剧组杀青宴结束后,她回到酒店,卸妆,洗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小圆和张姐在隔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她们就要飞回北京,新的工作邀约已经发来,是一个民国题材的年代剧,女二号,角色复杂,有挑战性。
她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朱志鑫送的书。
手机震了。
“杀青快乐。” 配图是一张自拍,他穿着演出的黑色亮片外套,额发被汗水打湿,舞台妆还没卸,在休息室的镜子前举着手机。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张极伸过来比耶的手。
宴虞禾放大图片,看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
“累成这样就别自拍了。” 她回。
“不累,兴奋。” 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后天回。”
宴虞禾看着这条,没有立刻回复。
后天。北京。
然后呢?
对话框里,他又发来一条:
“北京的铜锅涮肉,你吃吗?”
宴虞禾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朱志鑫。” 她打字。
“嗯。”
“你的人生,除了火锅还有别的吗?”
“有。” 他秒回,“肠粉。”
宴虞禾握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
“你真的很无聊。” 她发。
“嗯,所以需要有趣的人中和一下。”
她没问他这个“有趣的人”指谁。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后天几点落地?” 她问。
“下午四点。干嘛?”
宴虞禾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着对话框,窗外是北京的深夜——不,此刻是广州的深夜,北京的凌晨。他应该刚结束演出,正在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面是另一座城市的夜景。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她也曾在另一座城市的街头,骑着快没电的小电驴,后座放着即将送错的蛋糕。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三年后,会有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问她要吃铜锅涮肉还是肠粉。
“没事。” 她打字,“就是问问。”
发送。
“哦。” 他回。
又是短暂的沉默。
“宴虞禾。”
“嗯。”
“后天北京见。”
宴虞禾看着这五个字。
窗外的夜空深邃无垠,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她靠在床头,握着那罐始终没打开的可乐,金属外壳早已不再冰凉,被她的掌心焐出了体温。
“好。” 她回。
“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