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的进程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迟缓。宴虞禾已经可以脱掉那只滑稽的软底拖鞋,换上支撑性更好的运动鞋,在平地上缓慢行走而不需要搀扶。但快走、上下楼梯、甚至只是站立稍久,受伤的脚踝就会用肿胀和隐痛发出警告。更别提跑、跳、击球这些球场上的基本动作。
她每天在酒店房间、复健室和片场之间三点一线。复健动作枯燥重复,汗水浸透衣衫,疼痛是唯一的伴奏。医生警告她欲速则不达,她点头应下,转身却在医生允许的边缘,偷偷加大一点幅度,延长一点时间。张姐和小圆看得心惊胆战,劝不动,只能更加寸步不离地守着。
片场的拍摄进度因为她依旧受限的行动能力而不得不继续调整。大量戏份被改成坐姿或依靠道具支撑。导演和编剧绞尽脑汁,试图在有限的肢体表达中挖掘更深的情感张力。这对宴虞禾是另一种考验——她必须用更细微的表情、更精准的眼神、更克制的肢体语言,去填补动作上的空白。
这天下午,拍一场林薇在康复中心进行物理治疗的戏。场景简单,一张治疗床,几样器械。林薇(宴虞禾饰)趴在床上,治疗师(特约演员饰)正手法专业地为她的脚踝做按摩和关节松动。镜头主要对准她的脸。
“Action!”
治疗师的手指用力按压在韧带损伤处,模拟着康复的疼痛。宴虞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眉头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倒不全是演的,她自己的脚踝在类似的治疗中,此刻也正传来熟悉的酸痛。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住了下唇,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那不是单纯的忍受疼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屈辱?不甘?还是对回归球场日益迫近的焦灼?
镜头缓缓推近,捕捉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停!非常好!”导演喊了卡,对宴虞禾比了个大拇指,“就是这个感觉!林薇这时候不是被动接受治疗,她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跟命运较劲!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对了!”
宴虞禾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圆立刻递上水和毛巾。她接过来,擦了擦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片场。
朱志鑫不在。他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大概回酒店了。这几天,他们在片场的交集依旧保持在必要的工作沟通范围内。他偶尔会看她复健,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本写着“周燃”批注的书,她放在床头,偶尔翻看,里面冷静客观的战术分析和那句格格不入的铅笔字,总让她出神。
“虞禾,休息十分钟,然后补一个治疗师角度的特写。”导演吩咐。
宴虞禾点点头。小圆扶着她从治疗床上慢慢坐起,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熟悉的虚软和刺痛。她扶着床沿站稳,刚要挪步——
“宴老师。”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宴虞禾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剧组后勤马甲、戴着工牌、相貌普通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人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有事?”张姐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宴虞禾侧前方。
“哦,导演组让我把这个给您。”男人递上文件夹,“是调整后的下周拍摄通告,还有一些关于您康复期拍摄注意事项的补充说明。”他说话语速有点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宴虞禾看了一眼那文件夹,很普通。她示意小圆接过。
小圆接过文件夹,男人立刻说:“那您先忙,我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有些匆忙。
张姐皱眉看着那人的背影:“这人看着有点眼生……是新来的场务?”
宴虞禾没说话,目光落在小圆手里的文件夹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小圆,打开看看。”
小圆依言打开文件夹。里面确实是几页A4纸打印的通告和注意事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翻到最后,动作忽然顿住。
“禾姐……这底下……”
宴虞禾凑过去看。在最后一页通告的背面,空白处,用打印的宋体字,印着几行字,字号很小,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恢复得挺努力?可惜,伤过的韧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像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了。好自为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冰冷的印刷字体,却透着浓浓的恶意和……威胁。
小圆的脸色瞬间白了,拿着文件夹的手微微发抖。张姐也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夺过文件夹,迅速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警惕地环顾四周。
片场依旧忙碌,没人注意这边角落的小小异样。
宴虞禾站在原地,脚踝的疼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住了。她看着张姐手里攥紧的纸团,又抬头,望向刚才那个送文件的男人消失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不是意外。从来都不是。
从私生尾随,到让她受伤的石子,再到眼前这张印着恶毒诅咒的纸……这是一条清晰的、不断升级的恐吓链。
目标明确:让她恐慌,让她退缩,让她和朱志鑫的“绑定”变成一场灾难,最终毁掉她。
“我去找导演!查监控!这混蛋……”张姐气得声音发抖。
“等等。”宴虞禾出声制止,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她从小圆手里拿过剩下的、看起来正常的通告页,仔细看了看。“纸张是普通的剧组用纸,打印字体也是最常见的宋体。送文件的人……未必是直接动手的,可能只是被利用。”
“那怎么办?难道就当没发生?”张姐急道。
宴虞禾没回答。她慢慢走到旁边的休息椅坐下,受伤的脚踝因为刚才的紧绷和此刻情绪的冲击,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为了支撑而显得笨重的运动鞋。
伤过的韧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恶毒的话语在脑海里盘旋,像冰冷的针。
害怕吗?当然。愤怒吗?滔天。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加冰冷的、沉到底的东西——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清醒。
对方越是这样,越证明她走的路,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或者说,她和朱志鑫的这次“绑定”,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神经。
“张姐,”她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了刚才拍戏时的脆弱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的沉静,“把纸团给我。”
张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宴虞禾展开那团被揉皱的纸,抚平,看着上面冰冷的字迹。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调整角度,清晰地将那几行字拍了下来。
“禾姐,你……”小圆不解。
“证据。”宴虞禾收起手机,将那张纸重新折好,递给张姐,“原件收好。备份我有了。”她顿了顿,“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告诉剧组其他人。导演那边……我会找机会单独说。”
“那朱志鑫那边呢?”张姐问。
宴虞禾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他必然会知道,李哥那边也会立刻行动。但这样,会不会正中对方下怀?让这“绑定”更加紧密,让事态更加不可控?
可如果不告诉……他们现在,算是在一条船上。
“晚点再说。”她最终道,“先拍完今天的戏。”
接下来的拍摄,宴虞禾表现得异常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投入,更加专注。仿佛那张恐吓纸条从未出现,仿佛脚踝的疼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有多旺。
收工回酒店的路上,车里气氛沉闷。张姐不停地打电话,低声和李哥那边沟通。宴虞禾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朱志鑫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看角度和背景,像是酒店某个后勤通道或者货梯附近。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后勤马甲的男人侧影,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文件夹。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过来:
“见过这个人吗?”
宴虞禾盯着那张截图。虽然模糊,但那身形,那匆忙的姿态,和下午送文件夹的男人几乎重合。
他也在查。而且,动作很快。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下午他给我送过通告。”
发送。
几乎立刻,朱志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宴虞禾接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沉,更紧。
“没事。”宴虞禾说,“一张纸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纸?上面写了什么?”
宴虞禾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用微信发了过去。
几秒后,朱志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压低的、冰冷的怒意:“我知道了。李哥已经在调酒店和片场所有相关监控。这个人,跑不了。”
“找到之后呢?”宴虞禾问,“报警?还是……”
“先找到人。”朱志鑫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剩下的事,交给李哥处理。你这几天,尽量别落单,片场酒店两点一线,张姐和小圆必须时刻跟着。”
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惯常的保护者姿态。但这一次,宴虞禾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至少,他不是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
“好。”她应下。
“还有,”朱志鑫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张纸上的话,别往心里去。”
宴虞禾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我知道。伤过的韧带是回不到从前,”她慢慢地说,“但可以变得更强。至于沾上了就甩不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甩不掉谁。”
电话那头,朱志鑫似乎屏住了呼吸。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什么情绪。
“宴虞禾,”他叫她的名字,“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和三年前火锅店里,那个顶着油污和奶油、眼眶通红却挺直背脊的女孩一样。
固执得让人……无可奈何。
宴虞禾没问他指的是什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保持联系。”朱志鑫说完,挂了电话。
宴虞禾放下手机,掌心贴着冰凉的屏幕。
车窗外,光影流转。
恐吓没能让她退缩。
反而像一剂猛药,将她骨子里那份不肯服输的硬气,彻底激发了出来。
羽毛球的弧线或许曾被强行打断。
但握拍的手,已经重新积蓄力量。
下一球,该轮到她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