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眠洞深处的黑暗,比洞口更沉,像一整块被墨汁浸透的布,把光都吞得干干净净。喜羊羊走了没几步,身后洞口的微光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脚底粗糙的石路,提醒他还在向前。
他本以为洞里会像之前那样,有石壁纹路发光引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霉味,像是有人在深处藏了一屋子旧书。
“奇怪……”喜羊羊放慢脚步,指尖轻轻一弹,一丝风从指缝间溜出,在前方绕了个圈,又安静地回到他身边。风没有带回任何声音,也没有碰到任何障碍物,仿佛前面不是洞,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空走廊。
他握紧黑红双刀,刀身的温度比周围空气略高一点,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脉动。那股奇异的能量还在,只是变得内敛了许多,不再像在鼎前那样狂躁,更像是一条被驯服的小兽,安静地伏在刀身里。
“游戏领主说我还没走出这个区域……”喜羊羊低声自语,“也就是说,玄武层的‘懒惰’罪孽,还没完全揭开?”
他想起阿睡和村民们醒来时的样子,想起那股让所有人沉睡的绝望。可游戏领主的语气里,明显还有更深的东西没被触及。
“到底还有什么?”
喜羊羊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平坦起来,不再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而是像被打磨过的石板。空气里的纸张霉味也更浓了,甚至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味,像是旧书页上常有的那种“时间的味道”。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石壁纹路的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奶白色的光,像是从一张纸背后透出来的。光很淡,却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显眼。
喜羊羊心中一动,加快脚步走过去。
光的来源,是一间嵌在岩壁里的石室。石室不大,大概只有一张床那么宽,门口没有门,只有一块半掩着的石板,像是被人匆忙推开又忘了关上。
喜羊羊推开石板,走了进去。
石室里亮着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的画。
那不是普通的画,而是一本摊开的绘本,书页被放大了无数倍,贴在岩壁上,像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绘本的封面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内页,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
绘本上画着一个村庄,村庄的名字写在村口的木牌上——“不醒村”。
喜羊羊瞳孔微缩。
这画里的村庄,和他刚刚离开的不醒村一模一样:错落的房屋、长满青苔的屋顶、村口歪歪扭扭的木牌,甚至连晒谷场上堆着的谷子都画得丝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画里的村民,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有的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在田间劳作,有的在井边聊天,还有的在给孩子讲故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眼睛里有光,和他见到的那些沉睡的村民完全不同。
“这是……不醒村过去的样子?”喜羊羊喃喃道。
他伸手想去摸一摸画中的村民,指尖刚触碰到岩壁,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是真的摸到了纸。
下一秒,绘本上的画面动了。
画里的太阳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村民们的身影也随之移动。一个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跑到村口,对着一个方向挥手。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竟然从绘本里传了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喜羊羊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那本绘本。
画里的小女孩,正是阿睡。
而村口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正是阿睡的妈妈。
画面继续变化。
阿睡的妈妈笑着摸了摸阿睡的头,转身朝着村子后面的山走去。阿睡站在村口,一直看着妈妈的背影,直到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到村里。
接下来的画面,让喜羊羊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山路上,阿睡的妈妈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龟影,龟影的背上托着一口鼎,鼎身流转着黑红色的光芒。
龟影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而威严:“人类,你为何而来?”
阿睡的妈妈 Kneel 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玄武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村吧。今年的收成不好,很多人都快饿死了。我只想让我的孩子,还有村里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龟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想要好日子,很简单。”
它伸出爪子,指向山下的村庄:“只要你们放弃挣扎,放弃那些无用的努力,安心睡去,梦里就会有吃不完的粮食,有永远不会破灭的希望。”
阿睡的妈妈愣住了:“梦里……?”
“现实是残酷的。”龟影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挣扎也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在梦里,你们可以得到一切。”
阿睡的妈妈低下头,脸上露出了犹豫。
画面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切换。
村里的广场上,出现了一口巨大的玄武鼎,鼎身散发着温和的光。村民们围在鼎边,脸上带着疲惫和绝望。龟影站在鼎后,声音传遍整个村庄:
“睡吧,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慢慢闭上了眼睛,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闭上了。很快,整个村庄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最后一个画面,是阿睡的妈妈躺在自家的床上,怀里抱着年幼的阿睡。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画面到这里,突然定格。
绘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懒惰不是无所作为,而是相信努力没有意义。”
喜羊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懒惰”的罪孽,并不是指村民们不干活、不劳动,而是指他们在绝望面前,选择了放弃。
他们不是被玄武鼎强制沉睡,而是自己愿意睡去。
因为在现实里看不到希望,所以他们宁愿相信一个虚假的梦境。
“原来如此……”喜羊羊低声道,“游戏领主说的‘有些努力没有意义’,就是在利用他们的绝望。”
他想起玄幽,想起那些被玄武鼎吸收能量的村民,想起守梦人说的“这里的一切都是玄武大人的梦境”。
这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一种被放大、被操控的绝望。
“可是……”喜羊羊皱起眉头,“如果他们是自愿沉睡的,那我之前唤醒他们,是对的吗?”
他想起阿睡扑进妈妈怀里的样子,想起村民们醒来后虽然迷茫,却重新开始为生活忙碌的身影。
“当然是对的。”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即使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也不能因此放弃希望。”
喜羊羊抬起头,看向那本绘本。
就在这时,绘本上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
原本幸福的村庄,渐渐变得灰暗。村民们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空洞。太阳不再升起,天空永远是阴沉的。村口的木牌上,“不醒村”三个字慢慢变成了——“忘忧村”。
画面里,阿睡的妈妈再次出现了。
她站在村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对着村里的人招手:“来吧,忘记一切烦恼,忘记所有痛苦,只要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村民们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一个个从屋里走出来,朝着她走去。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失去了灵魂。
“不要!”喜羊羊忍不住喊道。
可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绘本里。
画面继续变化。
阿睡的妈妈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烟,被吸进了村口那口玄武鼎里。鼎身的黑红色纹路,变得更加鲜艳了。
绘本的最后一行字,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睡吧,睡吧,忘记一切,就不会再痛苦了。”
喜羊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突然意识到,阿睡的妈妈,可能并不是失踪了,而是……被玄武鼎吸收了。
她不是去祈祷,而是去成为了玄武鼎的一部分。
“原来……这才是‘懒惰’罪孽的真相。”喜羊羊握紧了拳头,“他们不是被惩罚,而是被利用。”
就在这时,绘本突然“哗啦”一声,自己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没有画,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的页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你愿意忘记吗?”
喜羊羊愣住了。
这行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每一个看绘本的人。
“忘记什么?”喜羊羊低声道。
下一秒,绘本上的字开始变化:
“忘记失败。”
“忘记痛苦。”
“忘记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责任。”
“只要睡一觉,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喜羊羊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失败的尝试,想起伙伴们被困在各个区域,想起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他想起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永远走不出这个游戏世界的无力感。
“如果……我也睡一觉呢?”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升起,“如果我忘记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绘本上的空白页面,慢慢浮现出一张床。
床上铺着柔软的被子,看起来温暖又舒适。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他招手:“来吧,喜羊羊,睡一会儿就好。”
那身影的声音,很像慢羊羊村长,又很像他的爸爸妈妈,还很像……他自己。
喜羊羊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放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着他,让他朝着那张床走去。
“只要睡一觉……”那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就不会再为伙伴们担心,不会再为这个世界烦恼。你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小羊,每天晒太阳、吃青草,什么都不用想。”
喜羊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张床的时候,黑红双刀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呃!”
喜羊羊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冰冷的岩壁上。绘本还挂在墙上,画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最后一页上,依旧写着那行字:
“懒惰不是无所作为,而是相信努力没有意义。”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可他额头上的冷汗,却真实地流了下来。
“好险……”喜羊羊喘了口气,“刚才那是……绘本的陷阱?”
他看着那本绘本,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本绘本,不仅能让人看到过去,还能放大心中的绝望和疲惫,让人自愿沉入睡梦。它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然后用“忘记”和“沉睡”来诱惑他们。
“这就是‘懒惰’罪孽的核心吗?”喜羊羊握紧双刀,“让人相信努力没有意义,然后心甘情愿地放弃。”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游戏领主说他“只是打开了锁,却没有走出这个区域”。
他唤醒了村民,却没有真正打败“懒惰”。
真正的“懒惰”,不是玄武鼎,也不是守梦人,而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那一点点——想要放弃的念头。
“如果我刚才真的睡了……”喜羊羊不敢想象后果,“恐怕就会和那些村民一样,永远困在梦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游戏领主,你想用这本绘本来困住我吗?”喜羊羊抬头,看向石室的顶端,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你想让我相信,努力是没有意义的?”
石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只有绘本的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挣扎。
喜羊羊盯着绘本,突然笑了。
“可惜,你选错人了。”
他举起黑红双刀,刀尖指向绘本。
“我承认,有时候努力确实很辛苦,也不一定会立刻有回报。”喜羊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坚定,“但正因为这样,每一次坚持,每一次不放弃,才显得更有意义。”
“我不会忘记伙伴们,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我更不会,因为害怕失败,就选择沉睡。”
他猛地挥刀,朝着绘本砍去。
“风刃!”
两道黑红色的风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岩壁上的绘本斩去。
“不要!”
一个声音突然在石室里响起,带着惊恐和愤怒。
那声音,和绘本里龟影的声音,一模一样。
风刃斩在绘本上,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其撕裂,而是像是斩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绘本的页面,剧烈地晃动起来,画面开始扭曲、模糊。原本清晰的村庄、村民,都变成了一团团黑红色的雾气,在页面上翻滚。
“外来者,你竟敢破坏我的梦境!”龟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从绘本里传来,而是直接在石室里回荡,“你以为,唤醒那些愚蠢的人类,就赢了吗?”
“你只是让他们暂时从梦里醒来。”
“只要他们心里还有绝望,还有想要放弃的念头,他们就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绘本的页面,突然猛地一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快速翻动书页。每翻一页,就有一张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有村民因为收成不好而哭泣的画面,有父母因为孩子生病而绝望的画面,有老人因为孤独而默默垂泪的画面。每一张画面里,都充满了痛苦和无助。
最后,绘本停在了一张画上。
画上,是喜羊羊自己。
他躺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没有伙伴,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空虚。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和绝望,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画面下方,写着一行字:
“你永远也救不了所有人。”
喜羊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救不了所有人?”他喃喃道。
“没错。”龟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你很伟大吗?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个世界?”
“你救了不醒村,可还有无数个像不醒村一样的地方。”
“你救了阿睡,可还有无数个像阿睡一样的孩子,在梦里失去了父母。”
“你救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规则。”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努力?”
“为什么不……就这样睡去?”
绘本上的画面,再次开始变化。
喜羊羊周围的黑暗,慢慢变成了温暖的白色,像是一片柔软的云。他的身体,慢慢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责任,都在一点点消失。
“只要睡一觉……”那个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就不用再为这些事烦恼了。”
喜羊羊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拉扯着他的灵魂,把他往一个温暖、安静的地方拖去。
“放弃吧……”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你救不了所有人……”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心里响起:
“喜羊羊!”
那是美羊羊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
“你答应过我们的,要一起出去的!”
紧接着,是沸羊羊的声音:“喂,喜羊羊,你可别想一个人偷懒睡觉啊!要睡也得等我们一起!”
然后是懒羊羊的声音,带着一点迷糊:“喜羊羊……你要是睡着了,谁给我找吃的啊……”
最后,是慢羊羊村长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喜羊羊,记住,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也选择不放弃。”
这些声音,像是一束束光,穿透了包裹着他的黑暗。
喜羊羊猛地睁开眼睛。
石室依旧是那间石室,绘本依旧挂在墙上,只是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
他的手,还举着黑红双刀,刀尖离绘本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差点就睡着了。”喜羊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看着那本绘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得对,我可能救不了所有人。”喜羊羊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但我知道,只要我还醒着,就还有人有机会被救。”
“只要我还在努力,这个世界就还有改变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再次挥刀,这一次,没有使用奇力,只是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绘本。
“砰。”
一声轻响,像是敲在某个人的心上。
绘本的页面,慢慢停止了颤动。那些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白的页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恭喜你,通过了‘懒惰’的考验。”
下一秒,整个石室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岩壁上的石板一块块脱落,露出了后面的通道。绘本所在的那面墙,慢慢向内凹陷,最后整个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传来一阵清新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味,与洞里潮湿的空气截然不同。
喜羊羊收起双刀,深吸一口气,朝着洞口走去。
他知道,这是通往玄武层更深处的通道,也是通往新的挑战的入口。
“游戏领主,不管你想给我看什么,我都不会再被你骗了。”喜羊羊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找到伙伴们,一起走出这个游戏世界。”
他走进洞口,黑暗再次吞没了他的身影。
但这一次,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恐惧。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坚持着不放弃,光就永远不会离他太远。
玄武层的真相,已经揭开。
而新的黑童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