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城血案已过去半年,那场因《嗜血无痕》与轮回阵法引发的滔天欲望,最终随布局者的死亡而沉入江湖记忆的深潭。
如今,世人只知三件事:幽灵宫前宫主白飞飞下落不明;仁义山庄沈浪仍在江湖行侠,却比往日沉默;而最风流惹眼的王怜花,据说已乘船出海,去寻更远的天地。
旧传说已落幕。但新的风波,从来不会因旧人的退场而止息。
边陲酒肆里,几个江湖客在闲聊。
“听说了吗?‘他’又出现了。”一个刀客压低声音。
“谁?快活王?他不是早死在那个阵法反噬里了吗?”另一人嗤笑。
“不是他。是他那个‘女儿’……不对,现在该怎么说,幽灵宫那位前任宫主,白飞飞。”
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
像一粒石子投进沉寂半年的深潭,惊起的涟漪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沈浪指尖的力道重了些,酒液险些漫过杯沿,他没在动,生怕会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就在前天,有人在城外戈壁的一处流沙涡,发现了一线天的尸体。”
“听说,地上还躺着一枚绿色的枫叶头饰,这不就是明摆着吗?”
“这一线天神出鬼没,许多江湖高手都拿他没办法!”几个人叽叽喳喳又开始议论。
“谁说不是,周遭的黄花大闺女差不多都毁在他手里了。”
“小声点!我听驿站的驿卒说,那白飞飞是假扮花魁诱捕的!采花大盗一线天在酒馆里刚摸出迷香,就被她识破了……听说她以发间的碧色枫叶,为暗器用呢。”
“那一线天狡猾,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但那白飞飞也厉害啊!一线天从酒馆逃到城外戈壁,骑骆驼都没甩下她。最后慌不择路踩进流沙窝,被她用一根舞绸子像提鸡仔似的拽了出来。”
“戈壁上日头毒得能烤焦皮肉,她一身舞裙染了沙,脸都没红一下…”
“你们不懂,那片流沙窝在库姆塔格边缘,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她能把贼引去那里,定是熟悉哈密的地形——不是本地游侠,就是早有预谋。”
“……”
镖头说那姑娘舞裙染沙、一根绸子擒贼时,账房先生吓得缩脖子,胡商慢条斯理地捻着玉佩。
只有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还是这么犟,明知戈壁凶险,偏要穿着舞裙追人,就不怕沙砾磨破她那双练舞的脚?
——她竟跑到了哈密,离中原这么远,是想彻底躲开他吗?
胡商说“那姑娘定是熟悉地形,早有预谋”时,沈浪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望向窗外。
风沙卷着砾石打在窗棂上,呜呜咽咽的,像极了那晚她得知真相时,强忍哽咽的声音。
杀父弑母的仇,横亘其间,如戈壁上的沙丘,一眼望不到头。
他曾攥着她的手,说要在江南水乡置一处宅院,栽满她喜欢的桃花;可直到那天后,却是他将那枚想要送出的刻着“沈”字的玉佩,犹豫着,终是收回。
镖头还在唾沫横飞讲着,白飞飞将恶人杀害后便不知踪影,也许是行侠仗义去了。
沈浪终于抬手持起酒杯,仰头一口饮尽,辛辣的液体入过咽喉,心头苦涩难耐。
他搁下银子,起身时,玄色衣角划过桌角,带过一阵风。
腰上别的那枚玉佩“叮当”细响,沈浪脚步顿了顿,黯淡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迷茫的内心似乎有了答案——库姆塔格!
白飞飞沿着沙漠边缘行走了一阵子,最后栖在雅丹地貌的一处高地上。
那是一片被风沙啃凿出的硬土台地,四周是陡峭的风蚀崖壁,恰好能拦住从库姆塔格席卷而来的沙砾。
身边的不远处是一头骆驼,此时正垂着长睫,嚼着沙棘枝,温热的鼻息喷在沙地上,扬起一小团细尘。
她寻了块背风的凹处,铺开粗布坐下,身侧垒着几块磨圆了棱角的风蚀岩。
抬眼望去,北边沙海连绵起伏,而那条切入雅丹群深处的丝路小径,正是她要去的方向。
她已经在此处坐了许久,手里拿着一段通体泛黑的树枝,不时地轻晃几下。 台地顶上系着一条紫色的纱衣,此刻正迎着风不停地飘动,从远处看很是显眼。
从日初等到日近黄昏,她本是清亮的眼睛慢慢地漫上一层水雾,遮住了心里那些所谓的幻想——他不会来了。
更多的苦涩哽在喉头,她用力吞咽着,眼泪却毫无预警地落下。垂首凝思几许,她不再犹豫,从岩石上站起身。
她不舍地回头望了眼来路,呼吸陡然凝在喉头。眼眸里,那人正骑着白马,踏着风沙,一步步近了。
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摆,指节泛白,胸腔里的心跳却震得耳膜发疼。
沈浪在十米开外勒住缰绳。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上前,可掌心的缰绳却重逾千斤。他只是望着那抹红衣,怔怔失神。
正红长裙曳地,金绣枫叶在风沙里微微晃动,华丽的头纱将她从头到脚拢住,只露出一双杏眼。
水波漾漾,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撞得他心口一疼——原来那些辗转反侧的念想,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酸涩与甜意,在心底缠得密密麻麻。
对视良久,白飞飞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骆驼,一把抓过缰绳。踩着雅丹高地的碎石,她的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沈浪望着那抹决绝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渴望骤然碎裂,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风沙呜咽,夕阳如血。
两人隔着些许距离,背对着背,看黄沙漫过天际。
白飞飞心思渐渐地飘远:半年前,两人在朱府开始相遇,再到幽灵宫时的对峙,最后在快活城里一起携手共渡难关,每一帧一频,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两人在山洞中甜蜜相拥的场景,犹在眼前,她怎能忘记这一切?
她悠悠转过身,发现沈浪的目光正胶着在自己身上。
“你要走吗?”沈浪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骆驼,忽然开口问道。
“嗯!”白飞飞心头的郁结散了几分,她抬起头,撞进他盛满星子的眼眸:“还记得我们,一起闯荡江湖的那些日子吗?”
沈浪微微斜着头,嘴角扬起一抹笑:“若我说忘记了呢?”
白飞飞起身走过去,挨着他肩头坐下,仰头望进他眼底,轻声道:“那……我便再陪你闯一次江湖,这样,你就不会再忘。”
沈浪忍不住扬唇失笑,笑声碎在漫卷的黄沙里。
白飞飞眉眼含着笑,缓缓将半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吹开她的头纱,两人的身影在一片红色里若隐若现。
沈浪目视着前方,感受她身上扑上来的香甜气息:“为何你总能轻易地动摇我的心?”
白飞飞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吸取他的温暖:“一路走来,从晋阳城开始走到五源,你哪一次不是循着我留下的痕迹,在身后默默地守护?”
沈浪眼神望向她手中的树枝,嘴角不经意地一笑:“这拴着纸筒黑色的黑树枝,挂在路边的矮树丛中倒是有些难寻。”
白飞飞直起身:“可你不是也找到了?不过你在五源从四大恶人手中救下昏迷的我,却不肯在我醒来之前见我一面。”
沈浪的眼神胶着,带着歉意:“我知你在怨我,但奈何心中总是翻不过仇恨这座山。
可这数月,我的心里满是…你的身影。我只想知道,你最后去哪儿了?”
白飞飞抬头回望着那俊朗的脸庞:“你只知《嗜血无痕》与轮回阵法是相辅相成,但破阵之后,三生轮转盘皆在快活王死后消失不见。
这几个月,我也一直在秘密追查此物的下落。”
沈浪闻言惊道:“所以你才要离开中原,但,你最终要去何处?”
回应他的耳边只有风儿吹着的响声,白飞飞抬头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哀愁:轮回与宿命,总在这段时间困扰着,她梦见另外一个自己,她使计与沈浪共赴良宵七天七夜。
她知道沈浪不爱自己,最后离开沈浪和朱七七等人,放手成全。
但她的结局却是在深山里,和儿子阿飞相依为命,阿飞越长大就越像沈浪,她看着儿子的脸在思念的煎熬中,抑郁而终。
她从梦中惊醒,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提示三生轮转盘的去处和她破解轮回宿命紧密相联着。
在敦煌某座隐秘深处的洞窟中,那里暗无天日。
魔尊“波旬”被嵌在青黑岩髓里,琵琶骨穿曳着舍利炼化的缚魔锁,锁链上梵文经咒流转,死死缚住他周身魔气。
他长发如枯黑藤蔓,纠缠着金色封印符文,眉峰凌厉依旧,可眼瞳里血色翻涌间,暗金魔光只剩残烬。
之前那缕缕不知从何而来的能量,曾让沉眠万载的魔心微微搏动,指尖魔气刚要氤氲,那股力量却骤然断裂。
波旬喉间溢出一声低哑冷笑,魔气在体内冲撞,却撞不破封印,反被经咒反噬,疼得他唇角沁出黑血。
他偏头望向洞壁飞天壁画,那些以魂丝为墨、灵气为笔绘就的仙姿,此刻正散发着神祇的守护之力,将暗渊罩得密不透风。
恨意在胸腔里翻搅——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震开第一层禁制。
可如今,残存的能量飞速流逝,他连抬指都难。
波旬阖眼,将最后一丝气力敛入魔心。他想起那卷被释迦牟尼藏起的《丝路心经》,那是破印的关键。
万载都等了,不差这片刻。
他蛰伏着,像一头被困的凶兽,眼底暗火不灭,静待下一次契机。
夜空中,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坠向白飞飞明日要去的“丝路小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