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镇的天,压得很低。
血雾像一层常年揭不掉的薄纱,死死蒙在头顶。风一吹,这红色便顺着街道流淌,像淌着血的河,把整座镇子浸成一片暗红。
今年实在怪。
开春了,却没有一丝暖意。街头的草芽刚冒头就被熏得发枯,屋檐滴下的水带着腥气,连呼吸都让人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沉郁。没人说得清这雾是从哪来的,只知道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冷。
镇外深山里,一位隐居多年的老人坐在山神庙前。
他背佝偻得像枯木,手里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竹杖。清晨雾重,他的眼半睁半闭,呼吸慢得像岁月拖着步子。可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皮忽然掀开,那双浑浊得看不清世事的老眼,骤然一凝。
他望向天空。
血雾更厚了,把天光遮成一片诡异的血色。老人的喉结缓缓动了动,指尖在地面轻轻一颤,像是忽然触到了什么不祥的征兆。
“又浓了……”他声音沙哑,像被岁月磨碎“不大好啊……”
他知道,这雾不是普通的雾。是沾了血、沾了怨、沾了乱世的气息,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老人叹了口气,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镇子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远比血雾更诡异的风波。
……
蔡迪达的房门被推开时,晨光正从血雾间漏下几分,红得刺眼。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脑袋还一片昏沉。昨晚体内的力量暴走得厉害,床板被他震得稀碎,这会儿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声“咔嚓轰隆”的回响。可他万万没想到,刚一踏出房门,就被三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陈榛、李灵、何安雪。
三人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蔡迪达顿了顿。
三道目光里,陈榛的最复杂,像是见着了个“无可救药的晚辈”;李灵的眼神 ,带着点了然又带点八卦;而第三道,来自何安雪。
何安雪站得最远,却最扎眼。
她的眼眉微垂,目光落下来,带着一股……极致的鄙视。那鄙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你让我失望到不想说话”的冷感。
蔡迪达被看得头皮发麻:“你们这是干嘛啊?我又没干啥。”
他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成了众矢之的。
“没干啥?”江耤从院墙边绕出来,双手抱胸,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话音刚落,他轻挑了一下眉,语气笃定得可怕:“你看你看,还装。床都被弄塌了,人赃并获,你还想装?”
“我装什么了?!”蔡迪达瞬间炸毛,嗓门瞬间拔高,“我到底干了什么?!”
他急得跳脚,心里却一片空白。明明是力量暴走,怎么就变成“人赃并获”了?
陈榛上前一步,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替他惋惜:“蔡迪达,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到底是什么啊?!”蔡迪达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尴尬到凝滞,连血雾都似乎在他身边飘得慢了些。
“你不知道吗?”陈榛疑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故意隐瞒的后辈。
“知道什么啊!”蔡迪达快无语了,他是真的一脸茫然。
何安雪站在一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又深了几分。
蔡迪达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她懂。
女子最懂女子的心思,床榻摇晃、动静剧烈,这几个字一组合,在何安雪这种心思细腻的女子眼里,含义太丰富了。
江耤一口一个“人赃并获”,陈榛跟着点头,何安雪今早来送药,又正好撞见他房间出事……
这画面,简直无法解释。
“不是……你们想哪去了!”蔡迪达急得摆手,“我真没干别的!就是昨晚修炼暴走了!”
“修炼暴走能把床弄塌?”江耤挑眉,语气戏谑,“蔡迪达,你这修炼方式,怕不是见不得人吧?”
这句话一出,三人表情更加“精彩”。
陈榛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李灵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何安雪则是轻轻皱眉,那鄙视的目光几乎要把他洞穿。
蔡迪达彻底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事一旦解释,就会越解释越乱。在这个世道,力量暴走完蛋,在别人眼里就是“干了什么激烈的事”。
十几分钟后,蔡迪达终于搞清楚了前因后果。
江耤昨晚听见他房间巨响,今早又看到塌掉的床,转头就跟陈榛和李灵造谣,说他肯定是对何安雪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榛本就觉得他昨晚气息反常,再加上何安雪今早来送药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态,也跟着信了七八分。
至于何安雪……
她直接把“鄙视”写在了脸上。
蔡迪达看着江耤,眼神逐渐从无奈变成愤怒。
这小子。
以前没熟时,喜欢装酷,话少、冷、傲娇,抱着自己的机关零件不苟言笑,看着像个天才少年。蔡迪达当时还觉得,这小子虽然话少,但挺有范儿。
结果现在。
原形毕露了。
贱!
太贱了!
江耤显然是故意的,他就喜欢看别人抓狂,尤其喜欢看蔡迪达这种“被误解到百口莫辩”的状态。
“江耤你给我站住!”蔡迪达追着他绕院子跑,“你造谣!我跟你没完!”
江耤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偷笑:“有本事追上我啊?”
蔡迪达气得脸通红,却一时没追上。他的摧山境力量刚突破,还不太能掌控,跑两步就容易力道失控。于是乎,一个狂奔,一个逃窜,院子里尘土飞扬,血雾都被搅得飘出几分紊乱。
……
与此同时,云边镇外的迷雾森林里。
血雾在这里变得如同实质,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树木被染成暗红,枝桠垂着,像一只只吊死的鬼。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像有人在低声哭。
突然,迷雾深处缓缓翻动。
一层又一层的红雾像被什么掀开,无数双妖异的红眼缓缓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猩红。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雾里,像一群蛰伏的魂灵,齐刷刷望向通往云边镇的道路。
笑声从深处传来,尖锐、癫狂、带着戏虐。
“哈哈哈哈……”
“全都进来了!”
“哈哈哈哈哈……全都进来了!”
“你们看,他们身上都沾红了!都沾红了!”
“他们都疯了!我们才是正常人,哈哈哈……”
笑声在林间回荡,震得血雾微微起伏。那些红眼紧紧盯着镇外的每一个人,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献祭,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破雾而出。
森林在笑。
雾在笑。
被染红的风也在笑。
而云边镇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
院子里终于平息下来。
蔡迪达喘着气,额头冒汗,胸口起伏。他刚突破境界,还不太控力,稍微跑快了点就容易震得地皮发颤。
江耤站在院墙外,双手叉腰,还在得意洋洋地自我欣赏:“哼,本少身法就是好。”
话音刚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帅气得像要拍海报。
“啧,本少果然还是这么帅。”他喃喃自语,沉迷在自己的颜值里。
风吹过来。
血雾掺着冷风掠过三人。
下一秒,他一转头,撞在墙上了。
他原本精致的下颌线撞在墙上。,接着——那块皮肤忽然鼓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肿。
是撞墙的反应。
只见他原本帅气逼人的侧脸,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点点变得圆润、肿胀、最后……变成了一个圆滚滚、可怜兮兮的猪头。
江耤:“???”
他僵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软乎乎、肿得离谱的皮肉,整个人彻底石化。
空气死寂。
蔡迪达先是一愣,然后爆笑到差点扶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榛也忍不住咳了两声,别过脸去憋笑。
李灵更是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哇……这是……机关师撞墙了?”
风吹过三人。
蔡迪达笑得直不起腰,胸口起伏。他忽然意识到——
这家伙变强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而是实打实的力量增幅。
摧山境的气息从他体内散出,压得空气微微发紧,连血雾都被推开几分。那股纯粹的恒念之力霸道又狂暴,却又在他掌控下缓缓收敛。
李灵看得眼睛发亮:“竟然变得这么强了吗,蔡迪达!”
蔡迪达愣了一下。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流动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五服尽》的功法纹路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每一次运转,都让他的肉身、筋骨、五脏、气血……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均衡。
摧山境,成了,不过他们认为,蔡迪达斯迈入搬山境。
陈榛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不错,你这一步,走得稳。”
蔡迪达收了势,擦了把汗,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江耤那张猪头脸。
笑不活了。
“别……别笑!”他急得跳脚,“本少只是出了点小插曲!”
“小插曲?”蔡迪达憋笑,“这也太小了点吧!”
江耤脸涨得更红(猪头更显红),他咬牙切齿:“闭嘴!你再笑,本少就把你刚才那副样子记下来,以后天天拿出来看!”
蔡迪达笑声更大了。
……
风波平息后,谁都没料到事情会走向这么离谱的方向。
当天傍晚。
江耤把自己关进修炼间。
门一关,他就没打算出来。
机关师的尊严被狠狠践踏——他撞墙上,变成猪头……这事儿他不能忍。
他坐在机关台前,盯着满桌的零件,眼神狠厉得像要把所有机关撕碎。
“蔡迪达……”他咬牙,一字一顿,“等着。”
他的手在零件间翻飞,齿轮、发条、血玄纹板一件接一件地被组装、调试、重构。
“本少要造一台新机甲。”
“一台能打败蔡迪达的机甲。”
血雾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他指尖,像抹不开的血色。灯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可怕,每一个齿轮都在他脑海里重组,每一道血玄纹都在他掌心酝酿。
云边镇的风继续吹。
血雾继续浓。
而迷雾森林里,那些红眼还在静静看着。
笑声没有停。
但镇子上,有人突破,有人疯魔,有人在憋笑,有人在造机甲。
这世道。
乱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