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元年，深秋。

云边镇的风卷着桂子甜香漫过来，青石板长街揉进了油坊的熟油香，还有杂货铺堆着的草木气，混在一处飘得满街都是。金字路口是镇上最闹的地界，两侧铺子挤得人头攒动，酒旗茶幌晃得人眼晕，偏就街口周家绸缎庄前冷清。

周家是云边镇三大家族里最张扬的主，比起闷不吭声的蔡家，还有掌着镇中秩序的罗家镇主，周家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一股子横行霸道的狠劲。尤其是那周家三少，生得膀大腰圆，仗着家里有俩糟钱，成了金字路口有名的恶霸。寻常百姓见了他，都得绕着道走，生怕不小心踩了他的影子，无怨无故。惹来一身麻烦。

近来这镇子，被一个词搅得人心惶惶——武值。

这是近几个月来，云边镇乃至更远城池里最喧嚣的词，却也是最模糊的词。没人能说清它到底是什么。有人说这是神仙降下的神力，有人说这是灵气复苏的兆头，镇口说书的老王头拍着惊堂木讲，外地有武者能踏水而行、隔空伤人，那便是武值登峰造极的模样。可对镇上的普通人来说，武值更像故事里的传闻，听得挺真。只知道这股风潮从帝都吹到这偏僻小镇后，连摆摊卖菜的王老汉，都敢抡着扁担耍两套把式，更别说这些大家族的子弟了。也正因如此，周家三少的气焰越发嚣张，总觉得凭着几分不知深浅的武值，就能在这云边镇横着走。

此刻，他单枪匹马堵着五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那几个少年是蔡家的，最大的不过十六七，最小的才刚过十三，手里都攥着刚买的灵石，石面泛着淡淡的微光，一看就是刚从镇西的灵石铺出来的。

周家三少的目光，死死黏在少年们掌心的灵石上，眼馋得发红。他突然抬脚，狠狠踹向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把人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随即扯着嗓子吼：“把灵石留下！另外，你把老子的鞋搞脏了，再补我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天我直接打断你们的腿，扔出去喂狼！”

那小少年疼得眼眶发红，手里的灵石险些脱手，被旁边的蔡迪达一把扶住。蔡迪达往前站了半步，将弟弟护在身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都握紧了手里的灵石，一个个绷紧了身子，眼里冒着火，只不过那火气一闪而逝，很快被隐忍盖了过去。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家三少看着横，实则外强中干，真要打起来，他压根不是对手。可蔡家素来低调，不想为了这点事，跟周家撕破脸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家三少见他们这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反倒越发嚣张起来，下巴抬得老高，又朝着蔡迪达走过去：“怎么？小子，你还想护着他们？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再给爷爷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完！”

话刚落，他半点没给蔡迪达回话的余地，抬脚就往蔡迪达心口踹去。

这一脚又狠又快，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踹中。围观的人堆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好些人干脆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这场闹剧，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瞟着，心里想着这蔡家少年怕是要遭殃了。

就在这时，一直忍着怒意的蔡迪达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怯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少年人的锐光。他侧身灵巧地躲开一脚，反手握紧拳头，猛地朝周家三少的肚子就砸了过去：“你欺人太甚！！”

一拳正中，周家三少猝不及防，直接被打得弓起了腰，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准备放的狠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闷骂。

“反了！反了！”周家三少捂着肚子，疼得直打滚，“你这小杂种，敢打我？看爷爷怎么收拾你！”

他说着站起来就扑了上去，仗着身体肥壮，伸手就去抢蔡迪达手里的灵石。

但谁都没想到，这看着清瘦的蔡迪达，动起手来竟这般利落狠辣。他不闪不避，瞅准周家三少扑来的空档，一把拽住他的脖子，身体猛地一转，手臂发力狠狠往下按去。

“砰！”

一声闷响，周家三少的脑袋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

这一下又狠又沉，蔡迪达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瞬间软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完了完了，下手这么重，不会真把他磕傻了吧？真闹出人命，蔡家可就完了！

围观的人瞬间就炸了，惊呼声乱糟糟的，连路过的摊贩都忘了吆喝，踮着脚尖往里瞅，脸上全是不敢信的模样。谁都知道蔡家低调，平日里待人谦和，甚至有些懦弱，连周家占了他们半亩地都没敢吭声，怎么这蔡迪达，竟有这般吓人的力气？

周家三少疼得直哼哼，捂着后脑勺，指缝里隐隐渗出血丝，嘴里却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蔡迪达的心慌得厉害，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手还发起抖来，脑子里全是“要不要负责”“会不会闯祸”的念头，压根没留意到周家三少另一只手的动作。

哪料这周家三少竟是个不要脸的人，眼看正面打不过，又町准蔡迪达慌神松懈的刹那，猛地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胳膊使劲往后一捅，专挑蔡迪达的小腹位置刺去。这阴狠的偷袭，全然没了半分世家子弟的体面，只剩下了不要脸。

蔡迪达察觉风声响动，心头一惊，急忙侧身躲闪。匕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的寒意惊得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那点慌神也被这股子狠戾彻底冲散了。

人群外围的石阶上，蹲着个少年。

少年叫陈榛，既不是蔡家人，也不是周家人，就是镇上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捏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叼着一颗，腮帮子鼓鼓的。裤兜里揣着块黑色的令牌，是前几日在废品站淘的，拿着沉，摸上去却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他肩头停着一只羽毛油亮的黄雀，名唤墨点儿，正歪着脑袋，黑眼珠子滴溜溜的盯着场中闹剧。

从周家三少欺负人开始，陈榛就蹲在这里看。他看得清楚，分明是周家三少自己盯上了人家的灵石，转头就找事。此刻见周家三少耍出这般下三滥的偷袭手段，陈榛眼底闪过一丝嘲笑，眉头都没皱一下，嘴里的糖葫芦还没咽完，只是极轻地吹了声口哨，低唤道：“墨点儿，去。”

话音刚落，肩头的黄雀便扑棱棱振翅飞起，尖嘴精准啄向周家三少握匕首的手腕。

“嗷呜！”

周家三少疼得嚎叫一声，手腕一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还手，墨点儿又啄了两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大，却偏生啄在刚才磕破的地方，带着十足的挑衅，随即扑回陈榛肩头，歪着头梳理羽毛，活脱脱一副邀功的模样。

周家三少又疼又怒又委屈，回头瞪着石阶上的少年，却见陈榛正慢悠悠啃着糖葫芦，仿佛什么都没做。

没了匕首的周家三少彻底没了嚣张气，又被蔡迪达死死按在青石板上，脸贴着凉凉的地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还嘴硬？”蔡迪达手腕微微用力，周家三少疼得闷哼一声，终于不敢吭声，眼里满是不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从吆喝着：“让一让！镇主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穿着藏青色长袍的罗家镇主罗振邦走了过来，面容威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金字路口斗殴，成何体统？”

而周家三少像见了救星，哭喊着要他做主。

蔡迪达往前一步，愤声道：“罗镇主，是他先欺负我们的！是他想抢我们的灵石，还动手打人，被制住后又掏出匕首偷袭，我们只是自卫！”

罗振邦自然清楚周家三少的德行，他看向周家三少，沉声道：“金字路口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今日之事，是你不对在先，此事作罢。日后再敢横行霸道、携带凶器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周家三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挣扎着爬起来，灰头土脸地走了，走时还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一眼。

罗振邦又看向蔡迪达，语气缓和些：“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遇事要冷静。武值是用来强身健体的，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

蔡迪达领着同伴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转身挤出人群。路过陈榛身边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却见陈榛正抬手挠着墨点儿的下巴，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便摇摇头，带着同伴匆匆离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金字路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陈榛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黑色令牌，那股暖意比刚才更甚了，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墨点儿在他肩头蹭了蹭，发出清脆的啾鸣。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镇西的方向走去。

秋风拂过，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风里的桂香淡了些，反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武值的风，还在吹。这云边镇，恐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