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山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狠。
才过霜降,听雪阁外的竹林就覆上了一层薄冰。晨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在青石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痕,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像冻住了。
谢辞咳了一声。
声音不重,但在过分寂静的寝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惊起层层回音。他靠在暖榻上,裹着厚厚白狐裘,整个人陷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手里捧着一卷剑谱,目光却落在窗外。
庭院里,燕回正在练剑。
黑衣,窄袖,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冷白的后颈。长剑在他手中不像兵器,倒像肢体的延伸,每一招都稳得可怕——起手、转腕、刺出、回扫,剑锋划破空气时几乎无声,唯有剑气卷起地上碎雪,在他周身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完美。
也完美得让人心生厌倦。
谢辞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直到燕回一套剑法练完,收势归鞘,转身朝他走来。
脚步落在雪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少主。”燕回停在檐下三步外,单膝点地,垂首行礼。黑色衣摆铺在积雪上,像一滴浓墨坠入宣纸。
“今天初几了?”谢辞问得随意,指尖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剑谱。
“初七。”
“那就是还有八天。”谢辞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这次想好怎么杀我了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檐下挂着的冰棱“咔嚓”轻响,断裂坠地,碎成晶亮粉末。
燕回抬起头。
雪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是张极其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唯有看向谢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深潭底下有鱼尾摆过,涟漪未起就散了。
“属下在想。”他说,声音平稳无波。
“上次是淬毒的暗器,上上次是趁我沐浴时绞断绳索让横梁砸下,上上上次是饭菜里下蚀骨散……”谢辞掰着苍白的手指,一桩桩数过去,像在数什么趣事,“这次该玩点新鲜的。比如,在我药里加糖霜?”
燕回沉默片刻:“少主畏苦,每次服药都需蜜饯佐之。若加糖霜,属下恐少主察觉不出。”
“那你觉得该怎么下毒?”
“酒。”燕回答得干脆,“十五那日山庄有宴,少主必饮酒。属下可在酒中下‘如梦令’,无色无味,三日后心悸而亡,似旧疾复发。”
谢辞抚掌,狐裘滑落肩头,露出单薄的白色中衣:“好主意!那就这么办。”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讨论明日衣裳该绣什么纹样。
燕回却跪着没动。
“还有事?”谢辞挑眉。
“属下昨夜下山采买,遇到‘凌霄宗’的人。”燕回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双手奉上,“他们在打听少主每月十五闭门不出的缘由,怀疑少主练功走火入魔。”
令牌冰凉,边缘刻着凌霄宗特有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谢辞眸色冷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慵懒笑意:“让他们查。悬月山少主是个每月都被剑侍刺杀的笑话——这理由,够不够?”
燕回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谢辞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庭院里一株被雪压弯的红梅。花苞殷红如血,在纯白底色上刺目得惊心。
“燕回,”他忽然唤,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天,我不是你的‘少主’了,你会如何?”
燕回答得毫不犹豫,每个字都像凿进冰里:“属下此生唯有少主。”
“若我死了呢?”
“属下殉主。”
谢辞低笑出声,笑得又咳嗽起来,肩膀在狐裘下颤抖。燕回立即起身,快步走进殿内,从暖炉上取过温着的药盏,回到榻边单膝跪下,将药递到他唇边。
动作流畅自然,像演练过千百遍。
谢辞就着他的手喝完,苦味在舌根炸开,他皱眉,唇边沾了点褐色药渍。燕回放下药盏,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蹭过嘴角时有些痒。
“燕回。”谢辞忽然握住他手腕。
指尖冰凉,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燕回动作顿住,任由他握着。
“若我说,”谢辞凑近,气息拂在燕回耳畔,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活不过明年春天呢?”
燕回瞳孔骤然缩紧。
“旧疾是假的,病弱也是假的。”谢辞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慢慢扎进听者心里,“但我体内真的有一种毒,叫‘朝夕’。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无解。每月十五发作,痛如凌迟——所以我让你在那天杀我,不是戏言,是求救,也是在为每月十王不出门找理由。”
雪落无声。
殿内炭火噼啪,暖气混着药味,凝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燕回僵在原地,手腕被谢辞攥着,那点冰凉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刺进心脏。他能感觉到谢辞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伪装,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这些年,你每次刺杀失败,我其实都很高兴。”谢辞松开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阴影,“因为那证明,我还舍不得死,你……也还不够狠。”
他声音渐低,似要睡去。
燕回站在原地,看着谢辞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袖中手指一根根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良久,他弯腰,替谢辞拉好滑落的狐裘,仔细掖紧每一处缝隙。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转身,走向殿外。
“燕回。”谢辞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燕回回头。
谢辞没睁眼,只轻声说:“这次的‘如梦令’,别下太早。至少……等我喝完那杯合卺酒。”
燕回背影一震。
谢辞却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骗你的。我这样的人,怎会有人愿嫁。”
殿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吱呀一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燕回站在廊下,雪落满肩。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头看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碎雪不停飘落,有几片沾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沿着脸颊滑下来,像泪。
他抬手,抹了把脸。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准备用来装“如梦令”的瓷瓶。瓶子是上好的白瓷,温润如玉,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肩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五指收拢。
瓷瓶在他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尖锐的瓷片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手掌纹路蜿蜒流下,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
他低头,看着掌心混合着瓷屑和鲜血的伤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少主,这次属下换种毒。”
寝室内,谢辞睁开了眼。
他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雪声中,才缓缓坐起身。狐裘从肩头滑落,他也没去捡,只是伸手,从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模糊,照出的人影也模糊。
但他还是盯着看了许久,指尖抚过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最后停在心口位置。
那里,在单薄中衣之下,皮肤上隐隐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像某种藤蔓植物的根系,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蔓延。
“朝夕”。
名字很美,毒性却很丑。
每月十五,月圆之时,这些纹路会活过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从四肢百骸扎向心脉。痛到极致时,他会产生幻觉,看见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读懂了唇语。
她说的是:“活下去,哪怕很疼。”
所以他活下来了。
靠着每月一次“被刺杀”的刺激,靠着疼痛转移的偏方,靠着……燕回那双总是冰冷、却会在递药时不经意放轻动作的手。
谢辞放下铜镜,重新躺回去,将脸埋进狐裘柔软的绒毛里。
绒毛带着燕回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那人是连熏香都不用的,这味道大概是常年练剑后在雪地静坐沾染上的,冷而干净,像他这个人。
“燕回啊……”谢辞轻声呢喃,“你还要被我骗多久呢?”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暮色四合时,燕回端晚膳进来。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谢辞爱吃的。他摆好碗筷,盛好汤,试过温度,才将谢辞扶到桌边。
“山下刘记的桂花糕,刚出炉。”燕回将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谢辞夹了一块,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好吃。”
燕回“嗯”了一声,低头给他布菜。动作细致,鱼挑了刺,肉去了骨,连青菜都只夹最嫩的菜心。
“燕回,”谢辞忽然问,“你小时候,吃过桂花糕吗?”
燕回夹菜的手顿了顿:“不记得了。”
“撒谎。”谢辞托着腮看他,“你记得。你父亲每次打完铁,会洗手去巷口买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给你母亲。你总舍不得吃完,要留半块等第二天。”
燕回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少主调查得真仔细。”他声音有些哑。
“不是调查。”谢辞摇头,“是你有次发烧说梦话,自己说的。”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雪呼啸。
许久,燕回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谢辞伸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但桂花糕还在,春天也还会来。”
燕回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粗糙,将谢辞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这是一个近乎逾矩的动作,但他做得自然,谢辞也受得自然。
“少主,”燕回看着他,一字一句,“十五那日,属下会陪您喝酒。”
“好。”谢辞笑了,“但我要喝最烈的‘烧春雪’,不要温的,要冰镇的。”
“伤胃。”
“就任性这一回。”
燕回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谢辞抽回手,继续吃桂花糕。燕回也重新拿起筷子,两人再没说话,但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悄悄松了一寸。
就像冻住的冰面下,有暖流悄然涌动。
尽管谁都知道,春天还远。
夜深了。
燕回伺候谢辞洗漱更衣,看着他躺下,掖好被角,吹灭烛火,才悄声退出寝殿。
他没有回自己的偏房,而是纵身跃上听雪阁的屋顶。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座悬月山在月光下的轮廓——连绵的殿宇,覆雪的山脊,远处主峰上终年不熄的剑炉火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在屋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瓷瓶碎片。
一片片,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捡起最大的一片,锋利的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将碎片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冰冷的瓷片,温热的唇。
“少主。”他对着茫茫夜色,“我不会让你死的。”
“就算要下地狱——”
他握紧碎片,任由边缘再次刺破掌心。
“我也拉着你,一起活。”
风雪呼啸而过,吞没了所有声音。
只有月光冷冷照着,照着他孤坐在屋顶的背影,和掌心那抹倔强的、不肯凝固的红。
远处,十五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但离圆满,还有八天。足够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或者一场,更盛大的“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