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凌锦把那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草莓奶油蛋糕放在客厅的茶几正中央。

蛋糕不大，直径大概只有十五厘米，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和翠绿的薄荷叶，侧面贴着杏仁片，顶上还用巧克力酱画了个笨拙的笑脸。这是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的招牌，凌锦下午路过时，隔着玻璃窗一眼就看中了——周沚弦最喜欢草莓，也最喜欢这种甜而不腻的奶油。

他把蛋糕盒的丝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巧克力笑脸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六点十分。周沚弦平时这个点应该快到家了。

果然，六点十五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书包被放在玄关地板上的闷响，和换拖鞋的窸窣声。

“我回来了——”周沚弦的声音拖着长音，带着周五放学特有的、如释重负的疲惫和轻快。

凌锦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看见她穿着那身蓝白校服，马尾辫有点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低头换鞋时，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又被她不耐烦地推上去。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

定格在茶几中央那个草莓蛋糕上。

那一瞬间，凌锦清晰地看见，周沚弦的眼睛“唰”地亮了。

不是平时看到零食时那种普通的、带着馋意的亮，而是一种骤然被惊喜击中的、瞳孔都微微放大的亮光。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璀璨又生动。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整个人像被磁石吸引般，连书包都忘了放下，就直直地朝着茶几走过来。

“哇……”她发出小小的、带着惊叹的抽气声，在茶几前蹲下，眼睛几乎要贴在蛋糕盒的透明窗口上，“草莓蛋糕……好漂亮……”

她伸出手，手指因为期待而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朝着蛋糕盒的丝带蝴蝶结伸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丝带的刹那，凌锦忽然动了。

他放下杂志，身体前倾，伸长手臂，在周沚弦即将得手的前零点一秒，轻轻松松地把那个蛋糕盒往后一挪——

挪到了茶几的另一端，周沚弦伸直手臂也够不到的位置。

周沚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眨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凌锦，眼神从茫然转为疑惑，再转为一丝隐约的……控诉？

“爸爸？”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眉头微微皱起来。

凌锦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是那种周沚弦很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和宠溺的笑意。他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沐沐。”

“嗯？”

“撒个娇。”凌锦笑着说，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撒个娇，就给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

周沚弦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那双刚才还因为看见蛋糕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羞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无措？

“什……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拒绝相信。

凌锦的笑意更深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诱哄：“撒个娇。像你小时候那样，说‘爸爸最好啦，给我嘛’——这样。”

周沚弦的脸更红了。她猛地别开视线，不再看凌锦，也不再看那个诱人的蛋糕。她的目光胡乱地飘向地板、沙发腿、墙角，就是不看凌锦。肩膀微微缩起来，背脊有点僵硬，双手也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凌锦几乎要被她这副模样萌得笑出声，但他忍住了，只是耐心地、含笑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周沚弦内心的挣扎。那是一种属于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复杂又别扭的心理：明明很想要蛋糕，明明心里也并不是真的排斥对爸爸撒娇，但那个“撒娇”的动作，在十五岁的自尊心面前，突然就变得无比艰难和羞耻。仿佛一旦做了，就承认自己还是个需要讨要糖果的小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周沚弦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凌锦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看着她紧握的拳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渐渐被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温暖的情绪取代。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毕竟沐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就在他几乎要心软，准备把蛋糕推回去的时候，周沚弦忽然动了。

她依旧没有看凌锦，依旧别着脸，肩膀还是缩着的，但像是下了巨大的、豁出去的决心，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双手。

那双刚刚还紧握成拳的手，此刻松开了，指尖却依然微微蜷着。她把两只手合拢，举到胸前，做了一个非常非常别扭的、类似于“拜托”或者“作揖”的手势——指尖并拢，抵在自己的鼻尖下方，手掌微微拱起。

然后，她终于，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

脸颊的红晕未退，甚至因为抬头的动作，更加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但因为浓重的羞涩，蒙上了一层水润润的光，像浸泡在清泉里的琥珀。她看着凌锦，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看回来，嘴巴抿得紧紧的，下巴却微微抬着，带着点强撑的、虚张声势的倔强。

她的双手，就保持着那个抵着鼻尖的别扭姿势，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前后摆了摆。动作幅度小得像蝴蝶振翅，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自在和羞恼，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笨拙的认真。

没有声音。

没有说“爸爸最好啦”。

没有说“给我嘛”。

只有那个别扭的手势，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和那张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脸。

那一瞬间，凌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其汹涌、极其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柔软和悸动。

他见过周沚弦各种各样的样子——小时候扑进他怀里咯咯笑的，委屈时抱着他大哭的，得意时眼睛弯成月牙的，疲惫时靠着他沉默不语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沚弦。

这样别扭的，羞恼的，挣扎的，却又因为想要那个蛋糕（或者，更深层地，因为不想让他失望？），而强迫自己做出这种幼稚举动的大姑娘。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那种藏在倔强下的柔软，那种因为害羞而格外动人的笨拙……

凌锦完全愣住了。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不是想哭，而是被一种过于澎湃的、名为“父爱”的情绪冲击得猝不及防，连眼眶的生理防线都有些失守。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个迷你版的、气鼓鼓又害羞的小周沚弦，用小拳头“咚咚咚”地疯狂敲打着，不疼，却震得他整颗心都在发颤，都在融化。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

他的沐沐，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凌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他想把蛋糕立刻、马上、双手奉上，再附赠十个八个，只要她别再露出这种让他心脏受不了的表情。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两秒钟里，周沚弦的“撒娇体验卡”，似乎到期了。

她脸上的红晕未消，但眼神里的水光和羞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冷静，以及一丝被目睹了“黑历史”的羞恼。

她放下了抵在鼻尖的手，姿势恢复了平时的挺拔（虽然肩膀还残留着一点僵硬的痕迹）。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如果忽略那依旧通红的耳朵的话——绕过茶几，走到凌锦刚才挪动蛋糕的位置，伸出手，干脆利落地一把拿起了那个草莓蛋糕的盒子。

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拿稳后，她才掀起眼皮，看了凌锦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点“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冷淡，但凌锦精准地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小得意，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羞赧。

“谢谢爸爸。”她语气平淡地说，然后抱着蛋糕盒，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稳当，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别扭作揖的小姑娘是凌锦的幻觉。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头也没回，补了一句：“我回房间吃。”

然后，“砰”一声，房间门关上了。

留下凌锦一个人，还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向后靠进沙发里。

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AWwwww……

他在心里无声地、长长地、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通红的脸，水亮的眼，别扭的手势，强撑的倔强……

心脏又被那无形的小拳头“咚咚”敲了几下。

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手，看向周沚弦紧闭的房门，眼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纵容。

他想，那个草莓蛋糕，大概是他这辈子，买得最值的东西。

没有之一。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隐约的、从紧闭房门后传来的，拆包装盒的窸窣声，以及……或许还有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的哼唧？

凌锦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想，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巧克力蛋糕。

或者芒果慕斯。

或者……

只要能看到他的沐沐，再露出那样可爱的、别扭的、让他心脏融化的表情。

什么蛋糕都行。

多少个都行。

（完）

别扭的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