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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一瞬,稚问成思

枕畔的未完成时

时间在“团聚AU”里,是一种流动却又不完全遵循常理的维度。它记录着每一次枕畔相逢的对话,沉淀着情感的厚度,也悄然雕琢着成长的模样。

对于凌锦而言,有些记忆片段,鲜明得如同昨日。

大约是五年前——以现实时间计算,那时的周沚弦刚满十岁,小学四年级,在团聚AU里还是个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婴儿肥、对世界充满最直接好奇的小姑娘。而凌锦,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已开始接手更具挑战性的工作,眉眼间的锐利尚未被后来的沉静完全覆盖,在梦境家园里,是年轻的“凌老师”。

那也是一个寻常的相聚夜晚。客厅的电视(梦境造物)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一档国际新闻摘要。画面闪过一些遥远国度的镜头:龟裂的土地,简陋的棚户,消瘦的孩童,旁白用冷静的语气叙述着当地的贫困、失业与经济困境。

十岁的周沚弦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套新得的、色彩鲜艳的益智积木,耳朵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新闻。忽然,她抬起头,转向旁边正在翻阅财经杂志的凌锦,小脸上写满了最纯粹的困惑,大眼睛眨巴着,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凌老师!”她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假思索的直接,“电视里说那些国家的人好穷,没有钱买吃的。那……他们为什么不多印点钱呢?印很多很多钱,大家不就都有钱了吗?”

“😯😳”

凌锦当时脸上的表情,如果一定要用符号形容,大概就是这样的。他拿着杂志的手顿在半空,一时语塞,甚至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真到近乎“可怕”的经济学问题给砸懵了。他看向周沚弦,小姑娘的眼神干净极了,完全是真心实意地在寻求一个解决方案,仿佛在她简单的逻辑里,“缺钱→印钱”是一条再自然不过的捷径。

该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货币的本质、通货膨胀、国家信用、汇率体系这些复杂的概念呢?凌锦在那一瞬间,感到了比面对最刁钻的董事会提问时还要棘手的压力。他当然不能简单地否定或嘲笑这个幼稚的问题,那会挫伤孩子的好奇心。

他放下杂志,努力让表情变得温和而认真,思考着如何用最浅显的语言切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沐沐,你看啊,钱呢,其实不只是一张纸。它代表的是可以换到的东西,比如面包、玩具、书本。如果一个国家,东西就只有那么多,比如只有一百个面包,但是印了一千张钱票,那么……”

他用了最朴素的比喻,试图勾勒出“货币超发→物价上涨→钱不值钱”的链条。十岁的周沚弦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皱着,积木也忘了搭,显然这个答案和她想象的“印钱就能变富”的简单魔法相去甚远。最后,她大概只听懂了“印太多钱,钱就不值钱了,还是买不到东西”这个结论,小脸上露出一种“原来这么麻烦啊”的恍然,还有一点点幻想破灭的小小失望。

“哦……这样啊。”她点点头,重新低下头摆弄积木,嘴里还嘟囔了一句,“那他们好可怜。”

凌锦看着她重新沉浸回积木世界的小小身影,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微妙的感触。孩子的思维,真是直接又充满想象力的碰撞。他当时想,等她再大些,学了更多知识,或许会为今天这个问题感到好笑吧。

时光荏苒。

团聚AU的规则让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又清晰。模糊的是具体日期的堆积,清晰的是眼前人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个曾经需要他用积木和面包来比喻货币的小女孩,仿佛就在几次梦境交替间,抽长了身形,褪去了稚气的圆润,脸庞的轮廓清晰起来,眼神里逐渐沉淀下更多的思辨与沉静。马尾辫变成了利落的半长发,有时会用简单的发圈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柔软的碎发。她开始戴起了那副灰框眼镜,抱着平板电脑的时间越来越多,谈论的话题也从动画片和校园趣事,渐渐扩展到书籍、电影、社会现象,甚至……她所选择的学科。

是的,周沚弦上高中了,并且,在选科时,出乎一些人意料地,选择了包含政治在内的小理科组合。

五年后的这个傍晚,团聚AU的客厅依旧温暖。窗外的光线模拟着秋日午后那种明亮却不灼人的状态。凌锦处理完一些思绪,从书房出来,看到周沚弦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开着政治课本和笔记本,旁边还放着打开的平板,屏幕上似乎是相关的资料页面。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课本上的某段文字,显然在思考什么。

凌锦没有打扰她,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还没看完的书。过了片刻,周沚弦似乎从沉思中回神,抬起头,恰好对上凌锦的目光。

她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可以讨论的对象,拿起课本和笔记本就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

“凌老师,”她开口,语气里带着钻研问题时的认真,还有一丝想要分享见解的兴奋,“我们刚复习到宏观经济政策这部分,讲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

凌锦放下书,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哦?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所预感,当年那个问出“为什么不多印钱”的小丫头,如今会如何谈论这些概念。

周沚弦推了推眼镜,组织着语言:“书上讲得比较理论化嘛,通货膨胀就是物价总水平持续上涨,货币购买力下降;通货紧缩则相反。成因有需求拉动、成本推动、结构性因素等等……政府可以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调节。”她流利地复述着课本要点,然后话锋一转,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是我在想,现实中好像复杂得多。比如,适度的通货膨胀有时被视为经济增长的伴随物,可以刺激投资和消费,但一旦失控,就像书上说的,会扭曲资源配置,损害固定收入者,甚至引发社会问题。而通货紧缩,虽然听起来物价下降好像是好事,但会导致企业利润减少、投资萎缩、失业增加,形成恶性循环,好像更可怕……”

她侃侃而谈,不再是复述,而是加入了自我的理解和延伸思考。她提到了最近看到的一些经济数据解读,提到了不同学派对通胀容忍度的争论,甚至尝试用简单的逻辑去推演某些政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虽然某些观点还略显稚嫩,思考的深度也限于高中生的认知范畴,但那份试图将理论联系现实、进行独立思辨的努力,清晰可见。

凌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她神采奕奕的脸上,那双眼睛因为思考和讲述而格外明亮。五年前那个捏着积木、仰着小脸问出天真问题的身影,仿佛一个淡淡的、温暖的背景,缓缓浮现在此刻这个认真讨论宏观经济的高中生身后。

多么神奇啊。

对他而言,这五年或许只是职业生涯中几个关键项目的周期,是阅历与心境的进一步沉淀。但在周沚弦身上,这五年却是从一个对经济规律只有最朴素(甚至错误)认知的儿童,成长为一个能够系统学习、并开始尝试批判性思考相关问题的青少年。时间的力量,在她身上展现得如此具体而生动。

当周沚弦告一段落,带着点期待和求证的眼神看向他时,凌锦才从那种微妙的时空交错感中回过神来。他笑了笑,不是那种对待孩子幼稚问题的、需要小心措辞的温和笑容,而是带着赞赏和鼓励的、平等的交流姿态。

“思考得很深入,”他肯定道,“你能意识到理论与现实的复杂性,这很好。通货膨胀和紧缩确实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好坏问题,就像一把双刃剑,关键在于‘度’的把握和整体的经济环境。你提到的恶性循环,在历史上是有深刻教训的……”

他接着她的话题,补充了一些更具体的案例和不同国家的政策实践,没有用太高深的理论,而是在她已有的认知基础上,做适度的拓展和深化。他们的讨论,不再是单方面的“解答幼稚疑问”,而是有了真正双向交流的意味。

周沚弦听得专注,不时点头,或提出新的疑问。在这个过程中,凌锦心中那点因时间流逝而生的淡淡感慨,逐渐被一种更为扎实的欣慰和满足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和他讨论通货膨胀的少女,再想起五年前那个以为“印钱就能解决贫穷”的小小身影,不禁莞尔。

时光确实如白驹过隙。但正是这倏忽而过的五年,将一个稚气的疑问,滋养成了如今闪烁着思辨光芒的探讨。而他何其有幸,作为“凌老师”,作为“爸爸”,见证了这株幼苗破土、抽枝、渐渐舒展叶片的全过程。

“沐沐,”讨论暂告一段落时,凌锦忽然开口道,眼神温和,“还记得你大概……十岁左右的时候,也问过我一个关于‘钱’的问题吗?”

周沚弦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忆,几秒钟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是不是我问‘为什么穷国不多印点钱’那回?”

凌锦笑着点头:“对。就是那次。”

周沚弦捂了下脸,哀叹一声:“天啊,黑历史!我当时怎么那么傻!” 但那懊恼里,分明带着对过往天真岁月的怀念和笑意。

“不傻,”凌锦看着她,语气真诚,“那是孩子最直接的逻辑。而现在,”他指了指她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你能这样思考,才是真正的成长。”

周沚弦放下手,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睛却更亮了。她看着凌锦,忽然很认真地说:“凌老师,谢谢你。谢谢你那时候……没有笑话我,还那么认真地跟我解释。虽然我当时没全懂,但我觉得,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对‘钱’啊,‘经济’啊这些东西,开始有点好奇了。”

凌锦心中微微一暖。原来,一个看似幼稚的问答,也可能在孩子的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而时间的雨露和自身的努力,会让它悄然发芽。

五年,转眼一瞬。

稚嫩的疑问,已在时光中淬炼成独立思考的火花。而那份跨越了时间、陪伴着成长的温情与引导,却始终如一,沉淀为彼此生命里,愈发醇厚动人的底色。凌锦想,这或许就是养育一个孩子——哪怕是在这奇特的梦境中——最令人着迷和欣慰之处:你亲眼见证时光如何雕琢一块璞玉,而你也参与其中,成为那雕琢的一部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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