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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桃栖坤宁

紫禁城的雪,总是落得又细又绵,像扯不断的柳絮,轻飘飘地覆在琉璃瓦上,掩去了朱红宫墙的凛冽,却掩不住长街角落里的寒意。

春桃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粗布棉袄的袖筒里,脚步匆匆地往内务府的库房去。她是内务府最末等的小宫女,年方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眼睛却因常年看人脸色,显得格外怯懦。入宫三年,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别人剩下的馊饭,还要受管事嬷嬷和资深宫女的气。

今儿个不一样,库房要清点冬月用的炭和绸缎,管事的刘嬷嬷特意吩咐她去帮忙。春桃心里是欢喜的,至少库房里比外头暖和些,还能趁机歇歇脚。她低着头,不敢看两旁走过的衣着光鲜的太监宫女,生怕不小心冲撞了谁,又要挨一顿打骂。

可怕什么,偏来什么。

刚拐进库房的月亮门,就听见刘嬷嬷尖利的嗓门炸开:“好你个小蹄子!竟敢偷东西!”

春桃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就见刘嬷嬷叉着腰站在库房中央,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扭曲。她身前的楠木桌上,摆着一只青釉缠枝莲纹瓶,瓶身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嬷……嬷嬷,”春桃的声音发颤,“我没偷东西……”

“没偷?”刘嬷嬷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春桃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这花瓶早上还好好地摆在架上,就你一个人进来过!不是你偷的,难道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春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我真的没拿!我进来就只是清点炭块,连那架子都没靠近过!”

她这话是真的。她一个末等宫女,别说偷这么贵重的花瓶,就算是摸一下,都怕磕着碰着赔不起。

可刘嬷嬷根本不听她辩解。这花瓶是内务府总管要呈给贵妃的,如今少了,她这个管事嬷嬷脱不了干系。正好春桃老实可欺,不把这罪名安在她头上,安在谁头上?

“嘴硬!”刘嬷嬷抬手就给了春桃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春桃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来人啊!把这偷东西的小贱婢给我拖出去!往死里打!”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女立刻上前,扭住春桃的胳膊。春桃拼命挣扎,哭喊着:“我没有偷!嬷嬷饶命!我真的没有偷啊!”

可她的哭喊在深宫高墙里,比柳絮还要轻。

刘嬷嬷嫌她吵,又踹了她一脚:“还敢喊?再喊就把你发落到辛者库去!”

春桃被拖着往外走,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就被安上了偷窃的罪名。她只知道,刘嬷嬷说的往死里打,是真的会打死的。宫里的人命,贱如草芥,一个末等宫女的死,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长街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刘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时不时就往春桃身上抽两下。

“让你偷!让你偷!”

木棍落在背上、腿上,疼得春桃眼前发黑。她的棉袄被打破了,雪粒子钻进伤口里,刺骨的疼。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弱,眼泪混着血和雪水,糊了一脸。

“嬷嬷……我真的没偷……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刘嬷嬷却像是被惹恼了,抢过旁边宫女手里的绳子,就要往春桃脖子上套。

“还敢狡辩!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小偷!”

木棍再次挥起,春桃绝望地闭上眼睛。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风铃声传来,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刘嬷嬷的动作猛地僵住。

春桃也愣住了,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凤辇,缓缓行来。凤辇旁,跟着数名衣着华贵的宫女太监,为首的女官,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素心姑姑。

刘嬷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跪下去请安。

而春桃,因为被扭着胳膊,身体失去了平衡,再加上背后的剧痛,竟直直地朝着凤辇的方向扑了过去。

“砰——”

她撞在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淡淡的、清雅的兰芷香萦绕鼻尖,驱散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和雪水的寒气。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温柔得像春水的眸子里。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牡丹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冠,却丝毫没有让人觉得盛气凌人,反而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就是皇后娘娘。中宫皇后,富察氏。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她怎么敢冲撞皇后娘娘?她挣扎着想要跪下去,却因为浑身是伤,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刘嬷嬷已经“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是奴才管教不严,让这贱婢冲撞了娘娘!奴才这就打死她!”

说着,她就要爬起来去捡地上的木棍。

“住手。”

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轻轻扶住春桃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春桃背上的伤口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素心姑姑立刻上前,冷声问道:“刘嬷嬷,皇后娘娘问你话呢!”

刘嬷嬷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娘娘的话,这贱婢偷了库房里的青釉花瓶,奴才正教训她呢……”

“哦?”皇后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那目光温和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偷了花瓶?”

春桃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鄙夷和厌恶,只有满满的关切。她忽然鼓起了勇气,哽咽着说:“娘娘……奴婢没有偷……奴婢真的没有偷……是刘嬷嬷冤枉奴婢……”

“你胡说!”刘嬷嬷急了,“明明就是你偷的!”

“本宫瞧着,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皇后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背,示意她别怕,“素心,去库房看看,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娘娘。”素心姑姑领命而去。

刘嬷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后将春桃打横抱起。春桃吓了一跳,慌忙说:“娘娘……奴婢脏……奴婢会弄脏您的凤袍……”

皇后笑了笑,声音温柔:“傻孩子,你哪里脏了?”

她的怀抱很暖,像母亲的怀抱。春桃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着过。她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凤辇继续前行,春桃被抱进了凤辇里。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看着皇后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没过多久,素心姑姑就回来了,脸色铁青地禀报:“娘娘,查清楚了。那青釉花瓶是库房的太监赌钱输了,偷偷拿出去当了,怕被发现,就嫁祸给了春桃宫女。刘嬷嬷是收了那太监的好处,才故意冤枉她的。”

皇后的眸色冷了几分:“内务府的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素心,传本宫的懿旨,将刘嬷嬷杖责三十,贬去辛者库。那个太监,交予慎刑司处置。”

“是,娘娘。”

刘嬷嬷瘫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凤辇一路行到坤宁宫。坤宁宫是中宫皇后的居所,殿宇巍峨,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春桃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华贵的地方,她局促地站在殿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皇后让宫女带春桃下去梳洗,又传了太医来给她治伤。

春桃泡在温热的浴桶里,身上的伤口被温水浸润着,疼意减轻了不少。宫女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粉色宫装,又给她敷了药。等她收拾妥当,再次来到皇后面前时,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

春桃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跪下:“奴婢春桃,谢娘娘救命之恩。”

皇后扶起她,仔细打量着她。春桃的脸洗干净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虽然算不上绝色,却胜在干净通透,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你叫春桃?”

“是,娘娘。”

“名字很好听。”皇后笑了笑,“本宫身边正好缺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你可愿意留在坤宁宫?”

春桃愣住了。

留在坤宁宫?贴身伺候皇后娘娘?

这是多少宫女梦寐以求的福气啊!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谢娘娘恩典!”

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

从那天起,春桃就成了坤宁宫的宫女,贴身伺候皇后娘娘。皇后待她极好,从不摆主子的架子,还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宫里的规矩。春桃也聪明,学东西很快,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皇后娘娘的恩典,所以她做事格外用心,把皇后伺候得无微不至。

皇后喜欢喝西湖龙井,她就记得每天清晨用山泉水冲泡,水温分毫不差;皇后喜欢刺绣,她就陪着皇后一起绣,手指被针扎破了也不吭声;皇后夜里看书,她就守在旁边,随时添茶点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桃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和从容。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喜欢这个懂事勤快的小丫头,皇后更是将她视若亲妹。

春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守着皇后娘娘,守着坤宁宫的一方天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她忘了,紫禁城的天,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这日,是皇后的生辰,宫里摆了宴席。皇帝也来了,坐在皇后身边,谈笑风生。春桃端着一盏燕窝,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准备呈给皇后。

她低着头,不敢看皇帝,脚步放得极轻。可就在她将燕窝放在皇后面前的那一刻,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皇帝是个英俊的男人,龙袍加身,自带威仪。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藏着星辰大海。春桃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皇后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她笑着说:“皇上,这是臣妾身边的宫女,名叫春桃,手脚伶俐,很是懂事。”

皇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嗯,是个清秀的丫头。”

宴席散后,皇帝竟单独留了下来。

皇后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皇帝看着皇后,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皇后,你这宫里,倒是藏着个宝贝。”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垂下眼帘,轻声说:“皇上若是喜欢,便……”

“朕知道皇后心软,舍不得。”皇帝打断她的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不会夺人所爱。只是这丫头,瞧着倒是合眼缘。”

皇后抬眸,看着皇帝,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皇帝是九五之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春桃生了一副好皮囊,又这般懂事,被皇帝看上,是迟早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皇上若是真喜欢,便召她侍寝吧。”

春桃是被素心姑姑叫醒的。

那天夜里,她睡得正沉,素心姑姑轻轻敲开了她的房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春桃,皇上召你侍寝。”

春桃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侍寝?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被宫女们簇拥着,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娇艳的粉色宫装。铜镜里的自己,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脸颊绯红,竟有了几分动人的姿色。

她被送到了皇帝的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袅袅。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春桃的心跳得飞快,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参见皇上。”

皇帝走下来,扶起她。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春桃缓缓抬起头,撞进皇帝深邃的眸子里。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侍寝之后,春桃被封为答应。虽然位份不高,但却是皇帝亲自册封的,宫里的人再也不敢小瞧她。

可她没有忘记皇后的恩典。她依旧每天去坤宁宫请安,陪着皇后说话,就像从前一样。皇后待她,也依旧如往日般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

春桃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她不再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而是皇帝的妃嫔,身份不同了,距离自然也就远了。

她没有恃宠而骄,依旧谨小慎微。她知道,宫里的女人,多的是手段和心机,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她出身卑微,没有家世背景,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和自己的智慧。

皇帝很喜欢她的懂事和温婉,常常召她去养心殿。她从不争风吃醋,也从不主动讨要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皇帝,听他说朝堂上的烦心事,给他煮一碗他喜欢的莲子羹。

渐渐地,皇帝对她的宠爱越来越深。

没过多久,她被晋为常在,又晋为贵人。

宫里的妃嫔们,开始嫉妒她。她们明里暗里地给她使绊子,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下毒,有人散播谣言说她出身卑贱,不配得到皇帝的宠爱。

春桃没有慌。她知道,这些手段,在深宫之中,不过是小儿科。

她将计就计,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揭穿了那些妃嫔的阴谋。皇帝大怒,严惩了那些人,对春桃的宠爱,也愈发深厚。

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春桃这丫头,终究是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鬟,而是长成了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却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又过了一年,春桃怀上了龙嗣。

皇帝大喜,立刻将她晋为嫔,赐封号“桃”。

桃嫔有孕,成了宫里最大的喜事。皇帝几乎每天都来看她,赏赐更是流水般地送进她的宫里。皇后也派人送来了不少安胎的补品,叮嘱她好好养胎。

春桃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天,她被刘嬷嬷追着打,差点死在长街上。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救了她,她现在恐怕早已化作了长街上的一抔黄土。

她的人生,就像一场梦。一场从地狱到天堂的梦。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春桃生下了一个皇子,眉眼酷似皇帝。

皇帝龙颜大悦,再次晋封她为桃妃。

从一个末等宫女,到如今的妃位,春桃只用了短短三年的时间。

宫里的人,再也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早已消失在了深宫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这日,春桃带着皇子,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抱着襁褓中的皇子,眉眼温柔:“这孩子,真是个俊小子。”

春桃跪在地上,给皇后磕了一个头:“臣妾能有今日,全靠娘娘当年的救命之恩。臣妾此生,定当铭记于心。”

皇后扶起她,笑着说:“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福气和本事。起来吧。”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温暖而明亮。春桃看着皇后温柔的笑脸,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皇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的逆袭之路,才刚刚开始。

深宫之中,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春桃了。她有皇帝的宠爱,有皇子傍身,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她会好好地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曾经在雪地里,给了她一线生机的皇后娘娘。

紫禁城的雪,又开始落了。这一次,落在春桃的肩头,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寒意。

坤宁宫的海棠开了又谢,转眼便是一年。

桃妃的宫殿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清冷。自打诞下大皇子永琏,皇帝便将她晋为妃位,赐居钟粹宫,赏赐的珍宝绸缎堆了半座宫殿,往来请安的妃嫔更是络绎不绝。可春桃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对待宫人宽和有度,就连宫里最挑剔的老嬷嬷,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日,钟粹宫内一片喜气洋洋,暖阁里更是熏香袅袅,太医诊脉后,满面笑容地朝在外等候的皇帝拱手:“恭喜皇上!桃妃娘娘脉象沉稳有力,是喜脉!已经一月有余了!”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拍着桌子笑道:“好!好!赏!”

春桃躺在床上,面色红润,看着皇帝欣喜的模样,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她抬手握住皇帝的手,轻声道:“臣妾福薄,能得皇上垂爱,已是万幸。”

“你这丫头,”皇帝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宠溺,“什么福薄?有朕在,你便是这天下最有福气的女人。”

十月怀胎,春桃这次生产却比生永琏时凶险几分。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耗尽了力气,才听到婴儿清亮的啼哭。守在产房外的皇帝,急得来回踱步,直到宫女抱着襁褓出来报喜:“皇上!娘娘生了!是位公主!粉雕玉琢的,瞧着俊极了!”

皇帝大步迈进产房,见春桃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春桃虚弱地笑了笑,看向襁褓里的小公主。那孩子眉眼精致,像极了她,小小的嘴巴抿着,模样惹人怜爱。

皇帝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欢喜无限。没过几日,便下旨晋封桃妃为桃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旨意一下,满宫哗然,却无人敢置喙半句——桃贵妃有皇子傍身,如今又添公主,圣眷正浓,谁又敢触这霉头?

更让朝野震动的是,就在公主满月那日,皇帝颁下一道圣旨,立皇长子永琏为皇太子。

旨意昭告天下的那一刻,钟粹宫的桃贵妃,正抱着公主,站在廊下看永琏和太监们玩蹴鞠。阳光洒在她身上,描金的贵妃朝服熠熠生辉,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平静。她知道,这一步,是皇帝对她的极致荣宠,也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可她别无选择,深宫之中,唯有握紧手中的权柄,才能护得住自己和孩子。

协理六宫的日子,春桃过得愈发谨慎。她效仿皇后当年的宽厚,却也添了几分果决。宫里的份例,她一一核查,杜绝了克扣盘剥;下人的奖惩,她赏罚分明,无人不服。皇后看在眼里,时常召她入宫说话,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你这孩子,比本宫当年还要周全。”皇后拉着她的手,望着窗外的流云,轻声道,“往后这六宫,怕是要靠你了。”

春桃心头一紧,连忙跪下:“娘娘凤体康健,定能长长久久。臣妾不过是替娘娘分忧罢了。”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春桃的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入秋后,皇后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们轮番诊治,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坤宁宫,却终究挡不住天命。这年冬月,雪落紫禁城的那一夜,皇后在睡梦中溘然长逝,谥号孝贤皇后。

满宫缟素,皇帝悲痛欲绝,足足辍朝三月。

春桃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那年长街雪地里,皇后温暖的怀抱,想起坤宁宫里的谆谆教诲,想起无数个相伴刺绣的午后。于她而言,皇后是恩人,是师长,更是在这深宫里,唯一给过她母亲般温暖的人。

皇后的丧期刚过,朝臣们便纷纷上书,请皇帝册立新后。呼声最高的,自然是协理六宫、育有太子与公主的桃贵妃。

皇帝没有立刻应允,他只是召春桃到养心殿,看着她鬓边的白花,轻声问:“皇后的位置,你敢坐吗?”

春桃抬眸,望着皇帝深邃的眼眸,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妾不敢奢求后位,只求能护太子平安,守这六宫安稳。”

“好。”皇帝扶起她,声音带着一丝喑哑,“朕信你。”

三日后,圣旨下达。

册立桃贵妃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大婚那日,春桃身着明黄色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丹陛。她望着阶下俯首称臣的文武百官,望着身旁一身龙袍的皇帝,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年雪天,那个被刘嬷嬷追打的小宫女。

原来,命运的转折,竟真的可以这般不可思议。

成为皇后的春桃,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偏不倚,赏罚分明,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纷争。皇帝得以专心朝政,开创了一番盛世景象。闲暇时,皇帝便会来坤宁宫,与她一同看太子读书,逗公主嬉笑,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安稳,竟像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一晃便是二十年。

太子永琏早已长成挺拔的少年,他聪慧仁厚,文武双全,深得朝臣拥戴。公主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嫁与了肱骨之臣的公子,夫妻和睦。

春桃的鬓角,也悄悄染上了霜华。

这年秋狩,皇帝在行宫中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太医们束手无策,春桃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日夜照料,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皇帝驾崩那日,拉着春桃的手,气息微弱:“朕这一生,得你相伴,无憾……永琏……就托付给你了……”

春桃泪如雨下,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哽咽着点头:“臣妾……遵旨。”

大行皇帝的丧礼过后,太子永琏登基为帝,改元嘉庆。

登基大典那日,新帝身着龙袍,率满朝文武,跪在坤宁宫前,恭请母后临朝。

春桃身着太后朝服,端坐于凤椅之上。她望着阶下跪拜的儿子,望着这满堂的锦绣繁华,眼中却没有半分骄矜,只有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缓缓抬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皇帝起身吧。”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身上。

从内务府的小宫女,到钟粹宫的桃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她是大清朝的太后。

这一生,跌宕起伏,荣辱相伴。她曾在尘埃里仰望天光,也曾在云端上俯瞰众生。唯有那年雪地里,皇后伸出的手,始终温暖着她的记忆。

深宫依旧,海棠又开。

春桃望着窗外的流云,轻轻笑了。

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而她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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