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虚情中的刺
陆沉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林夏还靠在他怀里。两人迅速分开,但已经来不及了——进来的是陆振华,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三叔。”陆沉将林夏护到身后,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陆振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林夏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得像冰。
“林小姐也在。”他说,语气客气得让人发毛,“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林夏感到陆沉的身体绷紧了。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三叔想说什么?”陆沉问。
陆振华在沙发上坐下,两个黑衣人守在门口。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两件事。”他说,“第一,新港区项目,环保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可以恢复施工。但有个条件——所有数据要重新提交,而且要你亲自去签字。”
陆沉皱了皱眉:“这是正常的流程,为什么特意来说?”
“因为第二件事。”陆振华抬起头,看着林夏,“林小姐,我查到你最近在接触一个人。姓张,叫张建国,对吗?”
林夏的心脏骤停。张建国——星辉贸易的前财务总监,十年前事故的关键人物之一,也是她通过组织渠道正在寻找的人。
陆沉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疑问。
“我……”林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陆振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小姐,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有些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张建国这个人……三天前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逃逸,现在还没抓到。”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林夏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车祸?逃逸?太巧了,巧得像是……杀人灭口。
“三叔,”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张建国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陆振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阿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该死,有些人该活。张建国该死,所以他死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但林夏听出了话里的血腥味——这个人,真的会杀人。
“所以十年前的事,真的是你做的?”陆沉追问,声音在颤抖。
陆振华沉默了。他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阿沉,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陆家。十年前,有人想用不合格的设备替换项目材料,从中捞钱。你父亲发现了,想举报。但你知道举报的后果吗?整个项目停工,陆氏信誉破产,你父亲可能会坐牢。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所以我做了选择。我把那些设备处理了,把证据销毁了,让项目继续。但那些人……他们不放心。他们怕你父亲哪天又说出来,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所以父亲的死,真的是谋杀?因为发现了真相,所以被灭口?
而陆振华……他知道,甚至可能参与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沉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振华转过身,眼神疲惫,“让你也卷进来?让你也面临危险?阿沉,你是我大哥唯一的儿子,我要保护你。即使……要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他看着林夏:“林小姐,我知道你恨陆家,恨我。但你父亲……他是个好人,只是太正直了,不适合这个肮脏的世界。他的死,我很抱歉。但这就是现实——在利益面前,人命不值钱。”
这话说得很残酷,但很真实。林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害死父亲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恨他吗?恨。但恨有什么用?父亲不会活过来,真相也不会改变。
“你想要什么?”她最终问,声音很平静。
陆振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欣赏:“聪明人。我要你离开阿沉,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回来。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又是钱。在这些人眼里,什么都可以用钱买——人命,真相,甚至……爱情。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夏问。
陆振华笑了,笑容里有种深不可测的东西:“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张建国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你?还是……”
他看了陆沉一眼:“还是你在乎的人?”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沉一步上前,挡在林夏面前:“三叔,你敢动她试试。”
“阿沉!”陆振华提高了声音,“你还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她手里有证据,随时可能毁掉陆家!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陆沉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就是护着她。三叔,如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部公开。”
陆振华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悲伤?
“阿沉,你太像你父亲了。”他最终说,声音疲惫,“一样固执,一样天真,一样……为了所谓的正义,不顾一切。”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她还在,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到时候,别怪三叔心狠。”
门关上,留下陆沉和林夏两个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对不起。”林夏突然说,声音很轻,“我把你卷进来了。”
陆沉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哀伤。
“不是你卷我进来。”他说,“是我自己跳进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林夏,你走吧。”他说,“三叔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了。离开这座城市,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你呢?”林夏问。
“我……”陆沉顿了顿,“我有我的责任。陆家的事,我要处理。十年前的事,我也要查清楚。”
“我陪你。”林夏说,像上次一样。
但这次陆沉摇头了:“不,你不能陪我了。林夏,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话说得很突然,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夏的心脏。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
“因为继续下去,我们都会受伤。”陆沉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你有你的仇恨,我有我的责任。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线,有过交点,但最终……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说得很对,理智上无懈可击。但林夏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所以昨晚……昨晚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她问,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陆沉看着她流泪的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想说“不是假的”,想抱住她,想说“我们一起面对”。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三叔说得对,林夏留在这里太危险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放过她。而他……他护不住她。至少现在护不住。
“有些话,真真假假,不重要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林夏,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接近我是为了报仇,我留你是为了……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总之,是错的。”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递给她:
“五百万,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今天就走,不要回头。”
林夏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看陆沉。这个男人,昨晚还抱着她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今天却用钱打发她走。
多讽刺。
多……现实。
她接过支票,手指在发抖。然后她做了个让陆沉意外的动作——她把支票撕了,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陆沉,你看错我了。”她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坚定,“我不要你的钱。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你说三天后陆振华会动手。那这三天,我会继续查。查我父亲的死,查十年前的事。如果你要阻止我,尽管来。”
门开了,又关上。
陆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地上散落的支票碎片,突然感到一阵灭顶的孤独。
他做错了吗?
也许吧。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方式。
让她恨他,让她离开,让她……活下去。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
林夏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眼睛红肿,但眼神冰冷。
她登录加密邮箱,里面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是组织的催促,两封是张姐发的——都是关于张建国车祸的调查进展。
警方初步认定是意外,肇事车辆是偷来的,司机逃逸,没有监控拍到清晰画面。一切都太干净,干净得像精心设计的谋杀。
林夏盯着那些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继续查。查陆振华最近三天的行踪,查他和哪些人接触过,查……他名下有没有境外账户。”
发送。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天搜集的所有关于陆家的资料——陆振华的商业往来,陆氏的资金流向,还有……陆沉。
她点开陆沉的文件,里面有很多照片。有些是公开场合拍的,西装革履,表情冷静;有些是偷拍的——在疗养院看着母亲的房间,在酒吧独自喝酒,在办公室窗前发呆。
最后一张,是昨晚在她房间里,他睡着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和而安静。
林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触摸屏幕,像在触摸他的脸。
“对不起。”她轻声说,眼泪又掉下来,滴在键盘上,“陆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接近他?对不起利用他?还是对不起……爱上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有些真相必须查清。即使这会毁了他,毁了她,毁了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可能从未存在过的真情。
手机震动,是陆沉的短信:“离开这座城市。现在。”
只有六个字,但林夏听出了话里的急切。他在担心她,即使表面上那么冷漠。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该走吗?
该听他的话,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忘记一切?
还是……该留下来,面对危险,查清真相?
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人要活得有尊严,死也要死得明白。”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她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她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删了短信,关掉手机。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袖珍手枪——组织配发的,她一直没敢用。冰冷,沉重,像死亡本身。
她把枪装进包里,又检查了其他装备:微型摄像头、录音笔、防身喷雾、还有……一瓶安眠药。
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她可以选择不活着落在那些人手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到一颗星星。
林夏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一首诗: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陆沉可能是她茫茫人海中唯一的灵魂伴侣,但他们注定不得。
因为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她是来复仇的,他是该被复仇的。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家族利益,隔着太多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
所以得之,是幸;不得,是命。
而她,大概就是那个命不好的人。
---
同一时间,陆家老宅。
陆振华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瓶威士忌和一个酒杯。他倒了半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暂时麻痹了神经。
桌上放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和大哥陆振国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都很年轻,肩并肩站着,笑容灿烂。那是三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还是可以信任彼此的亲人。
什么时候变的?
是大哥发现他在项目里动手脚的时候?是他为了掩盖错误而做出更错误决定的时候?还是大哥死的时候,他没有说实话的时候?
陆振华不知道。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回不了头。
书房的门被敲响,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恭敬地低头:“老板,林夏没有离开。她回了出租屋,之后一直没出来。”
陆振华又倒了杯酒:“盯紧她。如果她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是。”黑衣人顿了顿,“还有……少爷那边,要不要也派人盯着?”
“不用。”陆振华摇头,“阿沉那孩子,我了解。他重感情,但更重责任。为了陆家,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黑衣人退下了。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振华一个人。
他拿起照片,看着大哥的笑脸,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大哥,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陆家,为了阿沉……我必须这么做。”
窗外夜色深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知道自己在伤害无辜的人。
但有些时候,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你必须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他选择了保护陆家,保护阿沉,即使这会让他下地狱。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选择里,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没有人是自由的。
没有人是清白的。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也是受害者。
只是有些人知道真相,有些人不知道。
有些人选择面对,有些人选择逃避。
而命运,就在这些选择中,缓缓展开它残酷的画卷。
---
凌晨两点,林夏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林夏从浅睡中惊醒,摸出枕头下的枪,悄悄走到门边。
从猫眼看出去,不是陆沉,也不是黑衣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林夏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林小姐?”女人看着她,声音颤抖,“我是苏婉的妹妹,苏晴。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婉的妹妹?林夏皱眉:“什么事?”
“我姐姐……她出事了。”苏晴的眼泪掉下来,“王总那个畜生,他打我姐姐,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我想报警,但我爸不让,说会影响家族声誉。我……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林夏的心一沉。她知道苏婉嫁给了那个王总,但没想到会这样。
“你为什么找我?”她问,保持警惕。
“因为我姐姐说……她说如果她出事,可以找你。”苏晴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她说你不是坏人,说你……可能会帮她。”
林夏愣住了。苏婉相信她?那个曾经警告她、威胁她的苏婉,相信她?
“她在哪?”她最终问。
“在王家,城东别墅区。”苏晴说,“林小姐,求求你,帮帮我姐姐。她……她已经怀孕了,但王总还在打她。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怀孕?林夏的心又沉了一分。她想起苏婉那张温婉的脸,想起她曾经那么骄傲地站在陆沉身边,想起她现在可能遭受的折磨。
“报警。”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能报警!”苏晴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王总说了,如果我报警,他就把苏家欠他的所有债务全部公开。到时候,苏家就真的完了。我爸……我爸会杀了我的。”
又是利益。又是家族。又是这些该死的东西,把人逼到绝境。
林夏看着苏晴哭泣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受苦?为什么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你先回去。”她最终说,“我想想办法。”
“林小姐……”
“我会想办法。”林夏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需要时间。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来找过我。”
苏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林夏关上门,靠在门上,感到一阵无力。
她自身难保,怎么帮别人?
但苏婉……那个曾经爱过陆沉的女人,那个曾经警告过她的女人,现在可能正在遭受折磨。
她能坐视不管吗?
手机震动,是陆沉的信息:“我刚听说苏婉的事。你别插手,我会处理。”
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总是先一步做出反应。
林夏盯着这行字,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听他说“别担心,有我在”,想听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知道,他不会说。
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了。
她最终回复:“小心。”
发送。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等待天亮。
等待下一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