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的底端是堵锈死的铁门,我用刀撬了半分钟,金属摩擦声在管道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钉子。最后一脚踹开时,整个人跟着摔了出去,膝盖砸在碎玻璃上,疼得眼前发黑。我咬住下唇,没出声,只把血味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破。
灰塔底层像是被炸过一轮,又被人一点点啃空了内脏。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断口裸露,偶尔噼啪闪一下电火花。空气里全是臭氧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地上散着烧毁的身份芯片,有些只剩半片,上面的名字焦成黑块,看不清是谁。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肘关节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我低头看了眼发射器——电量17%,信号格空着两格,勉强能连。屏幕还停留在那条未发送的请求上:【北跫区·浮崆岛TL-7】。光标一跳一跳,像在催我。
“宴歌……”我低声说,“你是想救我,还是送我进坟?”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指已经悬在“发送”键上方。可我没按。
不是不敢信她,是不敢信我自己。
我怕我一按下去,就又成了那个哭着求姐姐别丢下我的小孩。我怕我听见她的声音,就会忘了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闭了闭眼。
睁开时,目光扫过墙面。
那里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用刀刻的,有些用红漆描的,有些已经被划掉,又有人重新写上。我撑着地往前挪了几步,指尖顺着那些凹痕滑过去。
突然停住。
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两个字被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崔念。
我呼吸一滞。
手指轻轻碰上去,指腹能感觉到那几道划痕的深浅不一,像她写到最后,手抖了。
妈妈……你也来过这里?
我猛地抬头四顾。这地方安静得不像话,连风声都卡在门外。可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我摸出终端碎片,贴在掌心。它早就报废了,可刚才那一瞬,似乎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幻觉。
我翻开发射器外接端口,插进灰塔主控系统的接口槽。没反应。屏幕闪了下红字:【生物认证失败】。
“沉睡系统,防AI渗透。”我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段话,“血启协议——只有流过同样血的人,才能唤醒它。”
我盯着自己左手掌心。旧伤横着三道,新伤还在渗血。
割吧。
刀刃划下去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多疼。血顺着掌纹流进接口槽,一滴,两滴。蓝光突然亮起,顺着金属纹路爬上来,像电流找到了回家的路。
皮肤下的纳米粒子动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细微的、密集的刺痒,从血管里往外爬,像有无数根细线在皮下织网。我低头一看,手臂上的血痕边缘泛起微弱蓝光,一闪即逝,和核心舱里那摊血的反应一模一样。
它们还活着。
母亲当年给我打的那一针,不只是“以防万一”。
是火种。
眼前忽然一黑。
幻视来了。
我看见自己躺在一张金属椅上,六岁,穿着白色病号服,手脚都被固定带绑着。头顶是冷白的灯,镜头缓缓推进。裴椿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冷静得像在读实验报告:
“移除情感冗余。”
“目标:裴莹,六岁,情绪波动频繁,对母体依恋过强,建议进行‘情感去敏化’处理。”
“执行时间:3033年4月12日。”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手撑着地才没倒下去。
主屏幕亮了。
红色警告一行行滚出来:
【情劫系统·原型v0.3】运行中
【检测到非法访问】
【启动反追踪倒计时:9分57秒】
心跳直接撞上喉咙。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倒计时归零,我的位置就会被同步到所有联网节点。裴家、研究所、林昭华的情报网……全都会知道我在这儿。
我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调出“浮崆岛TL-7”的加密档案。
视频加载三秒,画面亮起。
银色穹顶覆盖整座岛屿,像一颗巨大的金属蛋。数百人列队走入透明舱室,神情呆滞,动作统一。他们被注射某种液体,然后集体躺下,脑部连接电极。
字幕浮现:
情感回收计划·试点执行记录
目标:清除逃逸个体的情感觉醒倾向
执行单位:裴氏家族基金会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这不是避难所。
是屠宰场。
我调出地图标注,手指颤抖着放大建筑布局。
那一刻,血全凉了。
岛上那排环形建筑,走廊走向,中央监控室的位置……和我记忆里的“家庭疗养中心”一模一样。
六岁那年,他们说我“情绪不稳定”,把我送去那里“矫正”。整整三个月,每天注射药物,看重复的心理引导视频,逼我背诵“我不需要妈妈的爱”“我是裴家的合格成员”。
原来那不是疗养中心。
是原型试验场。
他们从那时候就开始试了——试怎么把一个孩子的情感,一点点抽干净。
而我……就是第一批小白鼠。
我靠在控制台边,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发射器突然震动。
一条加密回信弹出来,来源标记是:“宴歌-离线跳转”。
内容只有一句:
别来浮崆岛,他们在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
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三年冬天。她站在我校门口,穿着研究院的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不认识我。
“你过得下去,就别来找我。”她说,“我不欠你的。”
可现在呢?
现在她却在监控这条线路。
她在等我发消息。
她在怕我死。
“你当年没救我……”我哑着嗓子,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现在倒知道拦我?!”
眼泪涌出来,我没擦。
我不想忍了。
“可你到底……是不是还把我当妹妹?”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只要点下去,坐标请求就没了,没人能找到我,我也不会踏入陷阱。
可就在这时,反追踪倒计时跳进最后三分钟。
警报声响起。
天花板的灯由暗红转为频闪白,像在催命。
我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既然你们都想看我死……”我抹掉脸上的泪,手指重新落在屏幕上,“那我就让火,烧得再旺一点。”
我删掉原请求,重新输入三个字:
火种未熄。
按下发送。
一瞬间,所有屏幕黑屏。
一秒。
两秒。
然后,全球匿名转发路径浮现在主屏上——信息正通过地下节点疯狂扩散,跳转至十七个独立数据站,三处流浪者营地,两个废弃卫星中继站……
它在传。
像野火。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喘得像跑完一场生死赛跑。
终端碎片又震了一下。
我把它贴在胸口,低声说:“妈妈,你说要我活得勇敢……这一次,我不逃了。”
话音未落,外部雷达突然报警。
三道黑影自东南方向高速接近,飞行轨迹呈“品”字形,识别标签跳出:
机械飞鸦群·型号Xfc-9867
所属:裴氏私人追猎单位
我猛地抬头。
窗外,夜空依旧漆黑,可我能感觉到——它们来了。
同时,“情劫感知”异能预警触发。
太阳穴突跳,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情绪波动:偏执、混乱、带着扭曲的依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是裴曜。
他怎么会来?
他不该在这儿。他应该在裴家的安全屋里,接受每日三次的情绪稳定注射,而不是独自追来这种地方。
可他的波动越来越近,像一团烧糊的信号,杂着哭腔般的电流噪音。
我撑着地站起来,摸出小刀,背贴墙壁,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风声骤紧。
铁门发出被强拆的呻吟,螺栓一颗颗崩开。
我盯着门口,低声道:
“来吧……让我看看,你是猎手,还是……另一个囚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