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又来了。

　　游笙在雾气里奔跑，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抬腿都轻飘飘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向前。

　　四周的景象扭曲而熟悉。是雾城一中的走廊，但又不是。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缓缓向下流淌，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

　　挂在墙上的画像，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芒很温暖，驱散了周围令人窒息的灰白。

　　而光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修长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奔跑的冲动戛然而止。

　　游笙停下脚步。

　　那人缓缓侧过身。

　　一张过于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惹眼的红色短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一双金色的眼瞳含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狡黠。

　　是秦映。

　　在雾城一中想不认识都很难。

　　那个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就凭着一张脸和自来熟的性格，迅速成为全校风云人物的同班同学；那个总在篮球场边被女生围观，收到一堆情书的人。

　　而且梦境里的秦映，脸上的笑容比现实中要柔和得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安静地看着他。

　　游笙愣住了。

　　『为什么…会是他？』

　　他想开口问，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朝那只手走过去时，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

　　秦映的身影和那片温暖的光，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碎裂，坠入无边的黑暗。

　　“——！”

　　游笙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空气里有清晨微凉的味道。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

　　他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又做这个梦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这个场景便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一模一样的奔跑，一模一样的走廊，还有一模一样的……秦映。

　　『搞什么啊…』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翘的蓝发，梦里那张带笑的脸，和现实中那个人重叠在一起，让游笙感到一阵烦躁。

　　他掀开被子下床，一抬眼，动作僵住了。

　　在他的书桌上方，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东西正飘在半空中。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只水母，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身体是果冻状的，下面垂着几根长短不一、同样半透明的触须。

　　它正一上一下地轻轻浮动着。

　　游笙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平静地移开视线，走进卫生间。

　　『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他一边挤着牙膏，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

　　『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对，就是幻觉。看不见，看不见。』

　　他洗漱完毕，换好校服，走出卫生。

　　那个“水母幻觉”已经不在书桌上方了，它飘到了他的床头，其中一根最长的触须正好奇地戳了戳他的枕头。

　　“早上好呀！”一个清脆得像风铃一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你终于醒啦！我等你好久了！”

　　游笙拿书包的动作顿住了。

　　『…幻觉还会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想。

　　『看来得去医院挂个号了。』

　　“我不是幻觉啦！”那个声音带着点不满，“我是幽！是伟大的守梦灵，是你的契……唔，总之是你的伙伴！”

　　游笙没理它，自顾自地把书塞进书包，然后走到门口换鞋。

　　那只自称“幽”的水母也轻飘飘地跟了过来，在他脑袋旁边绕来绕去。

　　“喂喂，你不要无视我啊！我们可是被命运选中的搭档！”幽似乎有点着急，一根触须试探性地戳了戳游笙的脸颊。

　　触感冰冰凉凉，滑溜溜的，像果冻。

　　……是实体。

　　游笙的身体彻底僵硬了。这不是幻觉。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什么东西？”

　　“都说啦，我是幽！”幽见他终于有反应了，高兴地晃了晃身体，“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契约者，维护世界平衡而诞生的伟大存在！”

　　『中二病水母？』

　　游笙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才不是中二病！”幽气鼓鼓地反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你的灵魂波长非常合适！”

　　它的触须指向游笙的胸口。

　　游笙下意识地低下头。

　　胸口处挂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银质吊坠，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从小戴到大，从没离过身。

　　幽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这个吊坠就是让你来变身成魔法少女的东西哦！”

　　游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喂！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成为魔法少女可以守护世界哦！还能穿漂亮的小裙子！”

　　游笙的脚步快了一点。

　　『疯了。这个世界，或者我，总有一个疯了。』

　　——

　　游笙背着单肩包，面无表情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他的长相过于出众，一头略显蓬松的蓝色短发，配上白皙的皮肤，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尤其是那双红色的眼瞳，总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于是，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路过的学生们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私语。

　　“快看，是游笙…”

　　“真的好帅啊，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感觉好冷啊，不敢去搭话…”

　　这些声音飘进游笙的耳朵里，他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哦，又开始了。』

　　『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校服穿反了？』

　　『冷就对了，不要和我说话。』

　　他一边在心里刷屏式地吐槽，一边维持着自己“高冷男神”的公众形象。

　　他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人总喜欢盯着他看，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就在他快要走进教学楼大门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

　　“游笙！”

　　完了。

　　游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内心一阵绝望。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下一秒，一只手臂就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一颗火红色的脑袋凑了过来，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怎么不理我？”

　　秦映笑嘻嘻地看着他。

　　一股热源就这么贴了上来。

　　游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想把肩膀上那只爪子给甩下去。

　　失败了。

　　秦映的手臂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游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早”

　　『非得这样吗，一大早的。』

　　『这家伙哪来的精力跟打了鸡血一样。』

　　『还有，别靠这么近，热。』

　　“是不是没睡好？看你眼下都有青色了。”秦映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冷气。

　　游笙言简意赅：“还好”

　　两人就以这种诡异的姿态一路走进了教室。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几分来自女生的扼腕叹息。

　　游笙自动屏蔽了这些视线，走到自己座位旁，然后用力把肩膀上那只手臂给抖了下去。

　　秦映也不生气，他这人就和游笙完全相反。

　　像一个行走的太阳。

　　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和班里所有人打成了一片。

　　成绩名列前茅，偏偏一点架子都没有，简直完美得不像真人。

　　而此刻，这个“完美先生”拿出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秦映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游笙桌上，笑得一脸灿烂，“感觉你肯定没吃早饭呢。”

　　游笙正撑着头，试图忽略飘在自己面前、只有他能看见的叽叽喳喳的水母。

　　秦映的出现，让他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非得这样吗。』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包装精致的三明治。

　　『全班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要。”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别这么客气嘛，我们可是同桌。”秦映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而且，我昨天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不吃早饭怎么行？会低血糖的。”

　　“哇哦！他在关心你诶！”幽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人类的求偶行为都这么直接的吗？送吃的耶！快接受他！”

　　游笙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想把这只吵闹的水母捏爆。

　　“我说了，不用。”他把三明治推了回去。

　　秦映的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取代。

　　他没有收回三明治，反而把包装拆开了一点，烤面包和煎蛋的香气立刻钻了出来。

　　“真的不尝一口？自己做的。”秦映压低了声音，凑到游笙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就当是，帮我个忙？”

　　游笙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耳朵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让他很不自在。

　　『靠得太近了…』

　　“我…”

　　“哟，这不是游笙吗？”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班里的同学路过，笑嘻嘻地拍了拍秦映的肩膀，“秦映，你又在骚扰人啊？”

　　秦映直起身，笑着回道：“什么叫骚扰，我这是在联络同桌感情。”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对游笙有意思。”同学挤眉弄眼地说，“不过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游笙这家伙，对谁都一个样。”

　　游笙默默地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哦，不知道。』

　　『跟我没关系。』

　　『别聊我了，求你们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而秦映就是那个不停投食的游客。

　　“那可不一定，石头都能被捂热，不是吗？”

　　上课铃在这时救了游笙一命。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理会任何人，摊开课本，假装认真听讲（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而那份被强行留下的三明治，最终还是在他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和幽“不吃会饿肚肚哦”的魔音贯耳下，被他偷偷在课桌下解决了。

　　味道…确实还不错。

　　不对，自己怎么又接受他的东西了？

　　---

　　放学铃一响，游笙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游笙游笙，你看那边！那个女孩的负面情绪好浓郁哦，都快凝成噩梦碎片了！”幽在他耳边小声报告。

　　游笙顺着它的指示看去，只见教室角落里，一个女生正趴在桌上小声哭泣，旁边有几个朋友在安慰她。大概是考试没考好。

　　『所以呢？』

　　“所以这是你的机会啊！只要你跟我签订契约，变身为魔法少女，咻咻两下就能帮她净化掉负面情绪，让她重新开心起来！”幽的触手兴奋地挥舞着。

　　『…我不。』

　　游笙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他只想离这些麻烦事远一点，不管是吵闹的水母，还是黏人的同桌。

　　然而，麻烦总是会自动找上门。

　　“游笙，等等我！”

　　秦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游笙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

　　“走那么快干嘛？”秦映几步就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气息甚至都没乱一点，“一起回家啊。”

　　“不顺路。”游笙言简意赅。

　　“没事，我送你。正好今天我家没人，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游笙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走着。

　　他知道，跟秦映讲道理是没用的，这家伙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唯一的办法就是无视他，让他自己觉得无趣然后离开。

　　可惜，秦映的字典里似乎没有“无趣”这个词。

　　他一会儿聊聊今天课的趣事，一会儿问问游笙有什么打算，即使游笙全程只用“嗯”、“哦”来回应，他也说得兴致勃勃。

　　“说起来，你一直戴着的这个吊坠，很好看啊。”秦映的目光落在了游笙的领口，那里露出了吊坠的一角。

　　游笙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

　　“是我妈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温度。

　　秦映捕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游笙：“很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游笙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变正经了耶。”幽小声嘀咕，“不过他看你吊坠的眼神好奇怪哦，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味的食物。”

　　游笙没理它。

　　在下一个路口，秦映停住了脚步。

　　“我家往这边走，今天就送到这儿吧。”他朝游笙挥了挥手，“明天见，游笙。”

　　游笙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看着秦映转身离开的背影，他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开回家路上的人流，他选择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近路。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高墙，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在他走到巷子深处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像是野兽啃食骨头时发出的、黏腻的咀嚼声，还夹杂着低沉的、满足的呜咽。

　　『…野猫？』

　　游笙皱了皱眉，放轻了脚步。

　　“不对！”幽的声音突然变得警惕，它整个身体散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不是猫！是噩梦！已经凝实了！快跑！”

　　游笙的心猛地一沉。

　　他停在原地，贴着墙壁，缓缓探出头。

　　只见拐角处的垃圾桶旁，一个黑色的、烂泥般的怪物正趴在地上。那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不断蠕动的石油，表面上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在它的“身体”中央，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正撕咬着什么。

　　那不是野猫。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已经失去意识的学生。怪物的大嘴正咬着他的肩膀，贪婪地吸食着从他身上溢散出的黑色雾气。

　　游笙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窜上身体。

　　就在这时，那滩黑色的烂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它缓缓地……转了过来。

　　在它那不成形的“脸”上，裂开了一只巨大、猩红的独眼。

　　那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一定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