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来，墨痕落，激光藏

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未散的燥热，撞进高三（1）班敞开的玻璃窗时，卷着粉笔灰落在堆得半人高的试卷上。

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翻书的轻响，每个人的眉眼间都裹着高三特有的紧绷与茫然，谢望舒也不例外。

他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目光凝在数学答题卡的压轴题上，思路刚要成型，钢笔尖却猝不及防漏了墨。

浓黑的墨汁在雪白的纸页上晕开，像一朵突兀又丑陋的花，瞬间糊了大半道解题步骤。

谢望舒眉峰骤然蹙起，心底涌上一阵慌乱。

这支钢笔是母亲特意给他准备的，说是能助他静心做题，可此刻这滩墨渍，却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几分焦躁。

他下意识去摸桌肚里的纸巾，指尖探了一圈，才想起清晨换书包时，把纸巾落在了玄关柜上。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是班主任来巡查晚自习了。

谢望舒攥着钢笔的手更紧，指尖沾着零星墨点，他慌忙用草稿纸去擦，反倒让墨渍晕得更开。

他家世优渥，父母早已为他规划好铺满名次与名校的路，从小到大，他都被要求做到完美，这般狼狈的模样若是被撞见，免不了又是一番“心思不专”的叮嘱，转头还会传到父母耳中，换来深夜冗长又沉重的教诲。

周遭的沙沙声似乎都轻了些，谢望舒心跳越来越快，就在班主任的身影快要出现在过道尽头时，一张干净的答题卡忽然从旁边推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原木清香，恰好落在他面前的墨渍试卷旁。

他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是陆时衍，昨天刚转到班里的转学生。

这个男生总是独来独往，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也是谢望舒的新同桌。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桀骜，上课多半时候都在望着窗外的流云发呆，偶尔低头，便是在一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上写写画画，周身像隔了层无形的墙，开学一天，没和班里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

有同学私下议论，说他是从南方来的，家里颇有背景，性子却冷淡得很，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刻陆时衍就坐在他身旁，校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上面还沾着浅淡的炭灰，想来是方才画画留下的。

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炭笔，指节分明，却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谢望舒沾着墨点的指尖，又隐晦地朝过道方向偏了偏，示意他赶紧换答题卡。

下一秒，陆时衍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微微挺直脊背，恰好将谢望舒和那滩墨渍挡在了自己与过道之间，隔绝了班主任投来的视线。

谢望舒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压着声音，清浅道了句“谢谢”，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紧绷与慌乱。

陆时衍没应声，只淡淡转了回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递答题卡、替他遮挡的举动，不过是顺手为之。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地融进周遭的刷题声里，却又格外扎眼，让人无法忽视。

谢望舒不敢耽搁，飞快抽走新答题卡，指尖触到纸页细腻的纹路时，才发现答题卡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遒劲洒脱，带着几分野气：墨渍别蹭袖口，难洗。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袖口，果然沾了一点墨印，浅淡却显眼。

再侧头看向陆时衍，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炭笔在速写本上轻轻移动，沙沙的声响很轻，却能在喧闹的刷题声里清晰分辨出来。

谢望舒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那份慌乱渐渐平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班主任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停留片刻，又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望舒才长长松了口气，握着钢笔重新落笔。

这一次，笔尖划过纸张格外顺畅，没了方才的滞涩。

他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陆时衍的速写本一角，露着半截舒展的线条，像是窗外的梧桐树，枝桠肆意生长，带着不受束缚的野劲，像极了它的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瞬间，喧闹声席卷而来，有人迫不及待冲出教室透气，有人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题目，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释放着高三的疲惫。

谢望舒收拾着桌上的试卷，想把那张用过的答题卡还给陆时衍，顺便再好好道谢。

可转头时，却发现身旁的座位已经空了。

陆时衍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背着一个简单的单肩包，黑色的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很快便消失在教室门口，没留下一句话。

谢望舒微微一怔，伸手去整理桌肚，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摸出来一看，是一包包装简约的纸巾，正是他惯用的牌子，封口处还没拆开，显然是新的。

旁边的空位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炭笔清香，是陆时衍留下的痕迹。

谢望舒捏着那包纸巾，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楼下的梧桐树影斑驳，陆时衍正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却没有抽，只是静静站着，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清，仿佛与这喧闹的校园格格不入。

谢望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未干的墨痕，又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他忽然觉得，这个初秋的午后，好像和以往无数个被试卷填满、枯燥又沉重的日子不一样了，像是有一缕微光，悄悄穿透了层层枷锁，落在了他心底。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支漏墨的钢笔，翻开错题本的扉页，在空白处，轻轻落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九月风来，墨痕落，微光藏。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带着夏末的余温，也带着少年心事初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