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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微尘归处是吾乡 一帚扫尽岁月长

扫地十年,弟子们求我别苟了

玄天宗后山,那间杂役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院墙上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老槐树又老了一岁,枝叶却依旧繁茂,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洒下一地斑驳的荫凉。

树下那张石桌,那几张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粗瓷茶壶嘴缺了个口,却被人用细银丝细细地箍了一圈,反而添了几分古朴的意趣。

院墙边靠着一柄竹扫帚。

扫帚已经很旧很旧了,竹枝秃得只剩几根,握柄处被摩挲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油光。但它每天都会被拿起,每天都会被放下,像这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成了这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藤蔓爬满了整扇窗棂,叶片肥厚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脉中那一丝莹光,比从前又亮了些许,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偶尔有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没有人知道这盆绿萝是什么时候种的。

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一年又一年。

……

这一日,清晨。

卯时三刻,院门准时打开。

陈长安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扎着,两鬓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竹扫帚,推开院门。

门外,是一条他扫了十五年的青石道。

晨光洒在石板上,露珠晶莹,落叶稀疏。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起扫帚。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

院子里,灶房飘出粥香。

林小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今年二十三了,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稚气,沉稳得像一棵扎根多年的树。五年前她成了丹堂首座,炼的丹药天下闻名,但她每天清晨依然雷打不动地来杂役院,给陈长安做早饭。

“小婉,粥好了没?”柳青青从院子里探进头来。

“好了好了!马上端出去!”

柳青青缩回头,继续在院子里摆弄她的灵宠。那几只火蝎已经很老很老了,动作慢得几乎不动,但还是每天坚持晒太阳。通灵犬早就走不动了,就趴在树荫下,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然后又闭上。冰蚕的茧堆成了小山,柳青青用它织了无数条护腕,玄天宗上下人手一条。

“柳师姐,你的冰蚕又吐丝了。”秦月端着点心从屋里出来。

柳青青看了一眼,果然有几根银丝从桑叶堆里垂下来。

“随它去吧。”她笑了笑。

秦月把点心放在石桌上,招呼大家:

“楚师兄,赵堂主,过来吃点心了!”

院墙边,楚云飞正在练剑。

他的剑意已经臻至化境,每一剑刺出都无声无息,却让天地为之失色。五年前他成了剑堂首座,被誉为“万年来最接近剑道巅峰的人”。但他每天清晨依然来院子练剑,练完了就坐在石桌边,和大家一起吃点心。

赵铁山坐在树下石凳上,刀横于膝。他做了十一年执法堂首座,身上的冷硬气质早已化入骨髓,眉宇间只有深沉的宁静。偶尔会摸一摸下颌那道旧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点心,聊着天。

“掌门昨天又去碑前站了一炷香。”秦月汇报。

“正常。”楚云飞点头。

“阵法堂的周长老说,封印稳固得很,九个阵眼相互呼应,魔气一点都渗不出来。”秦月继续,“他还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封印。”

“嗯。”柳青青应了一声,“道尊扫得也稳。”

众人沉默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院门口。

那里,陈长安还在扫地。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背影比从前更单薄了些,头发也更白了,但握着扫帚的手依然很稳。

一下,又一下。

像十五年前一样。

像一百年前一样。

像永远一样。

……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长安扫完最后一级石阶,收起扫帚,走回院子。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粥、点心和几碟小菜。

林小婉迎上去,接过扫帚,靠回墙边。

陈长安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

肩头趴着一条冰蓝色的小龙。

伏苍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几乎透明。分魂离本体太久,力量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一层淡淡的虚影。但它每天依然趴在主人肩上,睡觉要埋在他衣领里,醒着也要趴着。

它从陈长安肩头探出龙首,盯着那碗粥,眼巴巴的。

陈长安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它嘴边。

伏苍张嘴叼住,嚼了嚼,咽下去,又眼巴巴地盯着碗。

陈长安又喂了它一筷子。

腕间的麒麟鳞片微微发热,那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已经比从前虚弱了许多:

“伏苍,你都多老了,还要主人喂。”

伏苍头也不回:“要你管。”

“我不管,我就看着。”

“看就看,反正主人愿意喂我。”

“主人是懒得跟你计较。”

“主人就是愿意!”

陈长安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伏苍的龙头。

“别吵。”他说。

伏苍立刻闭嘴,把龙头埋进他的衣领。

麒麟也不再说话。

林小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柳青青也笑了。

秦月笑得直拍桌子。

楚云飞嘴角扬起。

赵铁山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

……

午后,阳光正好。

陈长安靠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伏苍趴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腕间的麒麟鳞片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热。

林小婉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只装满绒毛和鳞甲的布包。绒毛和鳞甲已经完全暗淡了,但她还是每天拿出来看看,用手指轻轻抚摸,然后小心翼翼收回去。

柳青青蹲在墙角,继续摆弄她的灵宠。火蝎们睡着了,通灵犬睡着了,冰蚕也睡着了。她坐在它们旁边,轻轻抚摸着它们苍老的背脊。

秦月坐在石桌边,捧着新罗盘,在上面画着什么。那是她最新设计的阵纹,据说能感应到世间最微弱的灵力波动。

楚云飞盘膝坐在院墙边,膝上横着长剑。他没有练剑,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天空。

赵铁山依旧坐在树下,刀横于膝。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很平常。

就像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

就像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杂役院,住着一个普通的扫地人,有几个普通的弟子偶尔来串门。

……

忽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院子里,众人同时抬起头。

陈长安睁开眼睛。

院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穿着玄天宗长老的服饰。他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人,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靠在墙边的那柄竹扫帚。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长安身上。

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落在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里。

他忽然跪下了。

“弟子周平,拜见道尊。”

陈长安看着他。

看了片刻。

然后,他问:

“又来了?”

周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弟子每年今日都来。”

“今日是弟子入门十一年。”

“十一年前,弟子在这里,见过道尊一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一面,弟子记了十一年。”

陈长安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记得。”

周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道尊,弟子这些年攒了些东西,想……想献给道尊。”

布包比十一年的那个新一些,但边角也已经磨旧了。

陈长安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布包。

“打开。”他说。

周平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十颗上品灵石,几株千年灵药,还有一块他从极北之地九死一生带回来的万年寒玉。

东西很珍贵。

对于任何修士来说,这都是无价之宝。

陈长安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周平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留着。”他说。

周平一愣:“可是……”

“我不用这些。”陈长安说,“你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眼泪忽然流下来。

陈长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来吧。”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竹扫帚。

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他举起扫帚。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周平跪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泪流满面。

林小婉走到他身边,蹲下,轻声说:

“别哭了。道尊不喜欢人哭。”

周平用力点头,拼命擦眼泪。

林小婉看着他,笑了:

“你跟我当年一样。”

周平抬头。

林小婉说:“我当年也老哭。道尊一说话我就哭,道尊一受伤我就哭,道尊一……”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常来吧。”

“院子里,随时欢迎。”

……

傍晚,夕阳西斜。

陈长安扫完最后一级石阶,收起扫帚,站在山门下。

身后,九道身影静静站着。

多了周平。

远处,“玄天宗”三个大字在夕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杂役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

那九道身影还在跟着他。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明天早上吃什么?”

林小婉立刻回答:“青菜粥!道尊爱吃的!”

“行。”

陈长安点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墙,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树下,那柄秃得只剩几根竹枝的扫帚,安静地靠在墙边。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叶脉中那一丝莹光,比早晨又亮了一些。

叶片上,“微尘”两个字,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

夜深了。

玄天宗一片寂静。

禁地深处,封印石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红色光泽。

九个方向,九道若有若无的光芒,在夜色中遥遥呼应。

东海的龙渊深处,伏苍的本体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南疆的银色巨狐动了动尾尖,像是在梦里闻到了桃花香。

昆仑墟的雪峰上,那道孤峭的禁制石碑,在月光下沉默矗立。

北海冰原深处,那具黑龙骸骨周围,冰蓝色的小花开遍了整片冰原。

西漠战城的废墟里,月光洒落在那些白骨上,像是温柔的抚摸。

东极碑林的石碑们,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中州巨山洞窟中,那些倒下的遗骸,静静地安眠。

杂役院里,陈长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肩头的小龙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依然趴在那里,尾巴轻轻缠着他的脖颈。

腕间的麒麟鳞片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热。

窗外,月色如水。

那盆绿萝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叶脉中那一丝莹光,随着夜风,微微跳动。

像是在说:

晚安。

像是在说:

明天见。

也像是在说:

谢谢你。

谢谢你们。

谢谢这十五年。

……

不知过了多久,陈长安忽然睁开眼。

他望着屋顶的横梁,望着那道十五年前钉上去的铜钩。

铜钩空着。

那柄秃得只剩几根竹枝的扫帚,靠在墙边,月光下能看见它磨损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天。

还要扫地呢。

……

不知又过了多久。

月光渐渐偏移,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忽然,陈长安的眉心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十五年前熄灭的心火,曾经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此刻,灰暗中,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红色光芒。

一闪。

又一闪。

像是某个遥远的呼唤。

像是某个古老的约定。

像是——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光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这样笑。

窗外,那盆绿萝轻轻摇曳。

叶片上,“微尘”两个字,忽然亮了起来。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亮。

那光芒透过窗棂,洒在屋里,洒在他身上,洒在他心口那一点刚刚亮起的金红色光芒上。

两道光芒交相辉映。

像是在说:

欢迎回来。

……

第二天清晨,卯时三刻。

院门准时打开。

陈长安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扎着,两鬓已经白了大半。

但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许。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柄竹扫帚。

推开院门。

门外,是一条他扫了十五年的青石道。

晨光洒在石板上,露珠晶莹,落叶稀疏。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起扫帚。

一下,又一下。

沙沙。

沙沙。

心口那一点金红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跳动。

很弱。

很小。

但它在那里。

像十五年前一样。

像一百年前一样。

像永远一样。

……

院子里,灶房飘出粥香。

林小婉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柳青青在院子里摆弄她的灵宠。

秦月端着点心从屋里出来。

楚云飞在院墙边练剑。

赵铁山坐在树下石凳上,刀横于膝。

周平蹲在墙角,帮柳青青照看那几只老得不能再老的火蝎。

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很平常。

就像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

就像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杂役院,住着一个普通的扫地人,有几个普通的弟子每天来串门。

但若有人此刻站在远处,望向这间小院。

他会看见——

院门口,那个握着扫帚扫地的身影,周身隐隐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红色光晕。

窗台上,那盆爬满了窗棂的绿萝,叶片上“微尘”两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院子里,那九道身影,或站或坐,或动或静,却都有一个共同的方向——

都朝着院门口那个扫地的人。

像是葵花朝着太阳。

像是河流向着大海。

像是这世间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

归处。

……

远处,玄天宗山门外,又有新弟子在问:

“师兄,后山那间院子,为什么不能去?”

年长的师兄沉默片刻,望着后山的方向,轻声说:

“那里住着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扫地的人。”

“扫地的人?那为什么不能去?”

师兄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新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师兄向山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望向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后山。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

很温暖。

像冬天的炉火,像深夜的孤灯。

像这世间最平凡、也最了不起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师兄走进山门。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晨光洒在“玄天宗”三个大字上,洒在后山那片青翠的山林上,洒在那间不起眼的小院上。

小院里,扫地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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