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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月晦暗流涌 卧底露端倪

扫地十年,弟子们求我别苟了

晨雾如纱,漫过后山的青石阶。

陈长安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噩梦带来的心悸。水缸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倒映着他眼下的乌青——昨夜确实没睡好。

他对着水影叹了口气,开始准备今日的活计。按照杂役处的轮值表,今天该去灵兽园帮忙。这是每月一次的苦差事,那些灵兽粪尿的气味能沾在身上三天不散。

“得带块姜。”他嘀咕着从墙角瓦罐里翻出半块老姜,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这是老杂役教的土方子,含在嘴里能压住反胃。

推门而出时,天光已亮了些。陈长安扛着扫帚往灵兽园走,脚步比往日更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今早的玄天宗格外安静,连鸟鸣都稀少了。

经过丹堂外院时,他忽然听见墙内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赵师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再议下去,魔道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陈长安脚步一顿。是执法堂赵铁山的声音,另一个听着像是丹堂的执事。

他本不想偷听,可“魔道”二字让他心头一紧,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

墙内,赵铁山的声音带着焦躁:“昨夜藏书阁的事你我都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捣乱!‘阴魂引’加三才噬心阵,分明是冲着动摇我宗根基来的!掌教却还要我们暗查……”

“掌教自有考量。”丹堂执事压低声音,“陈前辈既然出手破了局,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你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前辈的布置。”

“布置?”赵铁山冷笑一声,“刘执事,你我相识三十年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真觉得那位陈前辈,是什么隐世高人?”

墙外,陈长安的手心渗出冷汗。

“赵师兄慎言!”刘执事声音陡然严肃,“前辈的种种神异,你我都亲眼见过。落叶成阵、灵兽俯首、昨日又破魔阵……桩桩件件,难道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赵铁山语气复杂,“但有没有可能……是巧合?或者,是有人在暗中助他?”

“荒谬!谁能十年如一日地在暗中布置这些?又图什么?”

“我不知道。”赵铁山沉默片刻,“刘师弟,我并非对前辈不敬。只是执法堂的职责就是质疑一切可疑。你想想,若他真是那般高人,为何甘愿当十年杂役?丹田破碎——对那等存在而言,修复丹田不是举手之劳?”

陈长安在墙外听得心跳如鼓。

赵铁山的话,句句戳在他最深的恐惧上。是啊,如果自己真有什么隐藏身份,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要靠扫地糊口?

他握紧扫帚,指甲掐进木柄里。

“赵师兄,你着相了。”刘执事叹息道,“高人行事,岂是你我能揣度?红尘炼心、体验凡苦,这本就是上古大能常用的修行法。至于丹田……或许破碎的丹田,正是他某种功法的必要条件呢?”

赵铁山没有接话。

良久,他才缓缓道:“三日后是月晦之夜,阴气最盛。按古籍记载,这种日子最易引发魔气躁动。我已向掌教申请,那夜增派三倍人手巡逻禁地外围。”

“掌教准了?”

“准了。但……”赵铁山声音更低,“掌教特意交代,灵兽园、后山杂役院一带,不必加派人手。”

“什么?”

“掌教说,有陈前辈在,那些地方最安全。”

墙外,陈长安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安全?他这里最安全?掌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看,”刘执事语气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欣慰,“连掌教都如此信任前辈。赵师兄,我知你职责所在,但有些事……信比疑好。”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出来了。

陈长安慌忙扛起扫帚,装作刚路过的样子,低头快步走开。走出十几丈后,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对话尾声:

“咦,刚才那是……”

“是陈前辈。看样子是去灵兽园方向。”

“前辈起得真早。”

“高人风范啊……”

陈长安几乎要哭出来。

高人风范?他是因为做噩梦睡不着才早起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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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兽园位于玄天宗东南侧,占地百亩,圈养着宗门驯化的各类灵兽。从代步的青云鹤、犁地的厚土牛,到能吐丝制衣的七彩蚕、可预警危险的通灵犬,种类繁多。

陈长安刚到园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兽吼与弟子的呵斥声。

“稳住!都稳住!”

“这批赤焰驹怎么突然躁动了?!”

“快请柳师姐!”

他探头一看,只见围栏内七八匹赤红色的骏马正不安地踢踏着地面,马眼泛红,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这些马匹肩高过丈,四蹄生有细密的鳞片,是玄天宗培养的战骑,平日里温顺得很。

几名驭兽斋弟子手持驯兽鞭,却不敢上前。那些赤焰驹的蹄下地面已被踏出焦痕,显然体内的火属性灵力正在失控。

“让开!”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人群分开,走进来一位身着赤色劲装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马尾高束,眉眼英气。正是驭兽斋的天才弟子,柳青青。

她手中没有鞭子,只拿着一支碧玉短笛。走到围栏边,她将短笛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悠扬的曲调。

笛声如清泉流淌,带着安抚心神的灵力波动。那几匹赤焰驹渐渐安静下来,眼中的红色开始褪去。

陈长安松了口气——看来用不着他帮忙了。他正想悄悄溜去清理远处的兽舍,却听见柳青青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少女皱眉停下笛声,“它们的躁动不是自发,是外因引起的!”

话音未落,刚刚平静的赤焰驹突然再次狂躁,而且这一次更加猛烈!其中一匹体型最大的头马长嘶一声,竟人立而起,前蹄燃起赤色火焰,狠狠踏向围栏!

“不好!”柳青青脸色骤变。

围栏是特制的铁木,能抗住筑基期修士的攻击。但在赤焰驹的蹄下,竟出现了裂纹!

更可怕的是,其他灵兽园区域也陆续传来骚动。远处鹤唳牛吼交织,整个灵兽园仿佛一锅将沸的水。

“阵法!有人改了园内的‘宁心阵’!”一名老练的驭兽弟子嘶声道。

柳青青咬牙,再次吹笛。但这一次笛声效果大减,那些赤焰驹只是顿了顿,便又疯狂冲击围栏。

咔嚓——围栏裂开了一道口子。

头马率先冲出,直扑最近的一名弟子!那弟子不过是炼气期修为,面对筑基战力的赤焰驹,吓得呆立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陈长安。

他不是想逞英雄——事实上,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刚才那弟子被吓傻时,正好站在他清理工具的小推车旁,陈长安本能地伸手把人往后一拉,自己就暴露在了赤焰驹的冲撞路线上。

头马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陈长安能看见马眼中扭曲的血丝,能闻到焦灼的气味。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死亡逼近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陈长安看见马蹄上燃烧的火焰,看见后方柳青青惊恐的表情,看见远处天空中一道急速掠来的剑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或许是出于十年扫地养成的习惯,看见脏东西就想扫开。他下意识地挥动了手中的扫帚。

不是砸,不是挡,就是最平常的扫地动作——从左往右,轻轻一划。

扫帚头是普通的竹枝扎成,已经用了半年,有些秃了。竹枝擦过赤焰驹的前蹄,擦过那团火焰。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火焰熄灭了。

赤焰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地顿住,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马头低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清澈如初,甚至带着茫然的恐惧。

陈长安握着扫帚,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就用扫帚扫了一下?

园内死一般寂静。所有弟子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匹跪在陈长安面前的赤焰驹,看着那柄平平无奇的竹扫帚。

柳青青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陈长安身侧,郑重行礼:“谢前辈出手!”

“我……”陈长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前辈这一扫,看似简单,实则已臻‘返璞归真’之境。”柳青青眼中闪着崇拜的光,“竹枝过处,火毒尽消,狂躁顿平——这分明是上古失传的‘净灵手’!青青曾在一卷残籍中见过描述,本以为早已失传,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容!”

陈长安:“……净灵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扫帚,虎口处还有厚厚的一层皮。

这跟“净灵”有什么关系?

但其他弟子已经围了上来,个个眼神狂热。

“原来前辈深谙驭兽真意!”

“难怪灵兽园每次有前辈当值,那些难驯的灵兽都特别温顺!”

“前辈是在用行动教导我们,驯兽之道不在强制,而在净化其心啊!”

陈长安被围在中间,耳边是七嘴八舌的赞叹,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什么?说自己是瞎蒙的?谁信?

“都散开,让前辈歇息。”柳青青遣散众人,亲自引着陈长安到园内的石凳坐下,又奉上一杯清茶,“前辈稍坐,青青去处理余波。”

她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刚才陈长安那一扫,不仅平息了赤焰驹的躁动,更让她察觉到了异常——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阴冷灵力,从园子西北角一闪而逝。

有人暗中捣鬼。

而且那人……很可能还在园内。

柳青青不动声色地安排弟子安抚其他灵兽,自己则悄悄往西北角走去。那里是灵兽园的废料堆积处,平时少有人去。

陈长安坐在石凳上,捧着茶杯发愣。茶是热的,可他的手还是冰凉。

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巧合吗?

他试着回忆挥扫帚时的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扫地那样。硬要说的话,当时他太害怕,手腕有点抖,扫帚划出的弧线不太标准……

等等。

弧线?

陈长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好像在很多年前,他也做过类似的动作——不是用扫帚,是用别的什么。对着什么狂躁的东西,轻轻一挥……

头痛。

他按住太阳穴,那画面又消失了,只留下隐隐的刺痛。

“前辈可是不适?”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长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年轻弟子站在面前,面容普通,眼神关切。他记得这弟子,姓李,好像叫李墨,平时在执法堂负责文书工作,偶尔也参与巡逻。

“没、没事。”陈长安放下手,“就是有点头疼。”

“定是刚才耗费心神了。”李墨递过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丹,前辈若不嫌弃……”

“不用不用。”陈长安连忙摆手。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这道理他懂。

李墨也不强求,收起瓷瓶,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今日多亏前辈,否则灵兽园怕是要出大乱子。那些赤焰驹若冲出去,伤到弟子就麻烦了。”

陈长安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接话。

“说来也怪,”李墨像是自言自语,“灵兽园的‘宁心阵’每月都检查,怎么会突然被改动呢?除非……有内鬼。”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陈长安听清了。

内鬼?

他想起早上在丹堂外听到的对话,想起赵铁山说的“魔道”。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前辈觉得,”李墨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深邃,“这内鬼会是谁呢?”

陈长安被问得一愣:“我、我怎么知道……”

“也是。”李墨笑了,笑容很温和,“前辈何等身份,怎会关注这些蝇营狗苟。是弟子唐突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弟子还要去巡查,先告退了。前辈好生休息。”

说完行礼离去,脚步轻快。

陈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李墨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一个执法堂弟子面对“隐世高人”该有的样子。

一般的弟子见到他,要么敬畏,要么狂热,要么像赵铁山那样怀疑但克制。可这李墨,恭敬有余,却少了几分那种“仰望”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观察。

陈长安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扫地杂役,谁闲得没事来观察他?

他喝完茶,起身准备继续干活。今天灵兽园这么乱,粪肯定没及时清理,现在去正好——

走到兽舍区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李墨坐过的石墩旁,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靴底蹭出来的,痕迹很新。

划痕的走向很奇怪,不是直线,也不是圆弧,而是几个相互嵌套的三角形,其中一个角指向西北方向。

陈长安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划痕很浅,但边缘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他忽然想起,在藏书阁一层擦掉的那个焦痕,也是扭曲的弧线。

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前辈?”

柳青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长安慌忙起身,用脚抹平了划痕。

“柳、柳师侄。”他转过身,努力保持平静。

柳青青手里拿着那支碧玉短笛,眉头微皱:“前辈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就是看看地面脏不脏。”陈长安扯了个谎,“那个……今天的活还干吗?”

“前辈说笑了。”柳青青失笑,“您今日已帮了大忙,哪还能让您干活?我已禀报执事,今日灵兽园全体弟子轮休半日,以谢前辈援手之恩。”

“轮休?”陈长安眼睛一亮。那就是可以提前回去了?

“正是。不过……”柳青青犹豫了一下,“前辈回去时,能否走东侧小路?那边清净。”

陈长安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离开灵兽园时,他特地走了东侧小路。这条路确实僻静,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走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

正走着,前方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

是李墨。

“前辈果然走了这条路。”李墨微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弟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长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李师侄有事?”

“没什么大事。”李墨一步步走近,“就是想问问前辈,刚才在石墩旁,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眼神变了。那眼神像毒蛇,冰冷而危险。

陈长安咽了口唾沫:“我、我没看到什么……”

“是吗?”李墨在离他三步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早上林小婉展示过的那种黑色珠子,“那前辈可认得此物?”

阴魂引!

陈长安脸色煞白。

“看来是认得了。”李墨把玩着珠子,“前辈既然能破我的阵,想必也看出我的身份了。不过弟子很好奇,前辈为何不直接揭穿我呢?”

“我……”陈长安脑子飞转,却一片混乱。

揭穿?他连这是什么情况都没搞懂!

“让我猜猜。”李墨歪了歪头,“前辈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在顾忌什么?”

他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或者说,前辈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你其实——什么都不会?”

最后几个字,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陈长安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能闻到李墨身上淡淡的腥气,那是某种冷血动物特有的味道。能看见对方袖口隐约露出的黑色纹身,像一条盘绕的蛇。

逃。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握着扫帚,指节泛白。

李墨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时间一秒秒流逝,林间只有风声。

忽然,李墨笑了。

“前辈果然沉得住气。”他后退一步,收起阴魂引,“弟子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试探一下前辈的心境。如今看来,前辈面对生死威胁都能面不改色,这份定力,弟子佩服。”

陈长安:“……”

“今日之事,还请前辈保密。”李墨行礼,“弟子确有苦衷,但绝无害宗门之心。三日后月晦之夜,一切自见分晓。”

说完,他转身走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陈长安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才缓过气来。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浑身颤抖。

刚才……刚才那人是要杀他吗?

还是真的在试探?

“三日后月晦之夜……”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想起赵铁山早上的警告。

月晦,阴气最盛。

魔气躁动。

禁地。

陈长安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压,阳光艰难地透下几缕,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山雨欲来。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衣袍上的尘土。扫帚还握在手里,竹枝在刚才那一挥后,似乎更秃了些。

走回杂役院的路上,陈长安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李墨真的是魔道卧底,为什么要告诉他“三日后”?

是警告?是宣战?

还是……在期待什么?

推开院门时,他看见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翠绿欲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莹光。

他忽然想起林小婉送这盆绿萝时说的话:“前辈,这草能净化浊气。您放在屋里,夜里睡得安稳些。”

净化浊气。

陈长安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暖玉。

也许……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外敌,不是为了那些他听不懂的阴谋算计。

只是因为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这里的石板路他扫了十年,这里的落叶他清了十年,这里的弟子——尽管总是误会他——但至少,从没人真正欺辱过他。

杂役处的王管事虽然抠门,但从没克扣过他的工钱。膳堂的李大娘总会给他多留半勺菜。连那个总怀疑他的赵铁山,也从没仗着执法堂的身份为难他。

这里,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家”。

陈长安从床底拖出那个装杂物的木箱,翻找起来。箱子里有他十年攒下的一点家当:几件补丁衣服,半罐盐,几块打火石,一包针线,还有……一本破旧的册子。

那是他刚来玄天宗时,在藏书阁扫地捡到的。册子没有封面,里面用拙劣的笔迹画着些奇怪的图案,像小孩子涂鸦。他一直以为是哪个弟子丢掉的废纸,但因为纸质尚好,留着垫桌脚或生火用。

现在,他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

那些图案确实杂乱,但看久了,似乎又有某种规律。有的像云纹,有的像水波,有的只是简单的点和线。

翻到最后一页时,陈长安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页画的,是一个圆圈,圈内有三个相互嵌套的三角形。其中一个角,用淡淡的朱砂点了一个红点。

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与前面不同,更工整,也更古拙:

“三元镇秽,心火为引。月晦之夜,邪祟自显。”

陈长安盯着这行字,心跳渐渐加速。

月晦之夜……

邪祟自显……

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起伏。

巧合吗?还是……

窗外,天色更暗了。远山传来隐隐的雷声,今年的第一场秋雷,来得格外早。

陈长安将册子塞回怀里,走到院中。他抬头看天,乌云已聚成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他握紧扫帚,开始扫地。

不是例行公事地扫,而是很认真、很仔细地扫。从院门口开始,沿着青石板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被归拢,尘土被拂去,露出石板本来的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来压下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扫到院墙角落时,他的扫帚碰到了一个硬物。拨开落叶,露出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砖。砖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年久磨损的雕花。

陈长安蹲下身,用手抹去砖面的泥土。

那不是什么雕花。

是一个符号。一个与册子上某页图案,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号。

符号中央,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天然的矿物沁色。

陈长安的手颤抖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环顾这个小院。十年了,他在这里住了十年,扫地扫了十年,却从没注意过,墙角的砖上刻着这样的东西。

不,不止这一处。

他拖着扫帚,沿着院墙一路走,一路看。在东墙根、西窗下、北门旁……陆续又发现了五处类似的刻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透着古老的气息。

六处刻痕,正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将整个杂役院围在中央。

陈长安站在院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看着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痕迹。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深色的花。

紧接着,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很快连成雨幕。

陈长安没有进屋避雨。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头发、衣衫。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竹枝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深。

他低下头,看着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流过那些青石板,流过墙角的刻痕。

水流过处,刻痕微微发亮。

很微弱的光,在昏暗的雨幕中几乎看不见。但陈长安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院子,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杂役院。

而他在这里扫地十年,也从来就不是……偶然。

雷声滚过天际,白光乍现,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雨幕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错觉。

陈长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三日后是吧。”他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好,我等着。”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雨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莹莹的光,像是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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