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封山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划破清晨的宁静。
辰时未到,九道钟鸣便响彻群山,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戒钟声,百年来只响过三次——一次是魔道联军压境,一次是地脉剧变动荡,还有一次,是三百年前的那场宗门浩劫。
钟声未歇,护山大阵已然全开。
淡金色的光幕自天枢峰顶升起,如倒扣的巨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光幕上游走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时隐时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山门处,十八座阵法同时启动,剑阵、雷阵、火阵、幻阵层层叠加,别说是人,便是一只飞鸟也休想轻易出入。
“所有弟子听令:即日起,玄天宗封山!非宗主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各峰各堂弟子速归本处,执法堂巡逻队增至三倍,昼夜不息!”
传令长老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陈长安站在灵兽园的小院里,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心中五味杂陈。
封山。
这意味着玄天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要么渡过此劫,要么……宗门覆灭。
“前辈,”秦猛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宗主传令,所有长老、核心弟子、以及……您,速去天枢殿议事。”
“我?”陈长安一怔,“我并非长老,也不是核心弟子……”
“宗主特意点名,”秦猛压低声音,“昨夜藏经阁之事,已经传开了。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镇魔鼎碎裂、血刀门余孽逃窜的消息是瞒不住的。现在各峰长老都在猜测,昨夜究竟是谁击退了那些魔道奸细。”
陈长安心头一紧。
守鼎老人的残魂消散前说过,天枢真人已经开始调查他的身份。如今又点名让他参加高层议事,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明白了,”他点头,“这就过去。”
天枢殿位于主峰之巅,是玄天宗权力核心所在。殿高九丈,通体由白玉砌成,飞檐斗拱上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蟠龙,龙首朝外,作咆哮状,威严肃穆。
陈长安跟着秦猛走进大殿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各峰峰主、各堂堂主、执法长老、传功长老……玄天宗所有高层几乎到齐,约莫三十余人,个个气息深沉,最弱的也是金丹中期。这些人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通殿首高台——那里,天枢真人端坐于主位,左右各站着四位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
陈长安一踏入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疑惑,也有……隐晦的敌意。
“陈小友,请上前来。”天枢真人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陈长安硬着头皮,沿着通道走到高台前,躬身行礼:“弟子陈长安,见过宗主,见过各位长老。”
“免礼,”天枢真人抬手,“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三件事。第一,通报昨夜藏经阁之变;第二,商议封山应对之策;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三,是关于这位陈小友的身份。”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
周云山站在阵法堂队列中,眉头紧锁。赵铁山面无表情,手按剑柄。楚清音站在落霞谷几位女长老身后,面纱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昨夜子时,五名血眼宗余孽潜入藏经阁地下密室,企图盗取镇宗之宝‘镇魔鼎’。”天枢真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幸有守阁前辈残魂显灵,击退来敌。然镇魔鼎因年代久远,终是碎裂,其中封印之物……不知所踪。”
他看向陈长安:“陈小友,你昨夜也在藏经阁,可否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陈长安手心冒汗。
他知道天枢真人肯定已经掌握了部分真相,现在是在试探他。若说谎,当场就会被揭穿;若说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回宗主,弟子昨夜因修炼遇到瓶颈,想去藏经阁查阅典籍。走到阁外时,听见地下有异响,便循声查看,误入密室……正遇见那五个黑衣人围攻青铜鼎。”
“然后呢?”
“然后……”陈长安脑中飞快运转,“然后鼎上忽然光芒大盛,那些黑衣人被震退,弟子也被气浪冲晕过去。等醒来时,鼎已碎裂,黑衣人不知所踪。”
半真半假。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太上长老交换眼色,其中一位须发皆红的老者忽然开口:“小友可知,镇魔鼎中封印的,是何物?”
陈长安摇头:“弟子不知。”
“那是十万年前,道尊留下的九枚‘记忆碎片’之一,”红发长老目光如炬,“其中蕴含着道尊的部分功法和感悟。如今碎片失踪,若落入魔道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陈长安心头狂跳,面上却保持平静:“弟子确实不知碎片去向。”
“是吗?”另一位黑袍太上长老冷笑,“可据守阁前辈残魂消散前最后传出的讯息,那碎片……似乎与第七符印产生了共鸣。”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变!
第七符印!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座的都是玄天宗高层,自然知道“九枚符印、九大道种”的传说。十万年来,这传说一直被视为虚无缥缈的神话,从未有人当真。可如今,居然从太上长老口中说出,而且指向一个杂役弟子?
“李长老的意思是,”天枢真人缓缓开口,“陈小友可能是……第七道种的持有者?”
“是不是,一试便知,”黑袍李长老起身,走到陈长安面前,“小友,可否将你怀中玉佩,借老夫一观?”
陈长安后退半步。
玉佩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大的秘密。若是交出,一切就都暴露了。
“李长老,”周云山忽然开口,“陈道友对我玄天宗有恩,多次化解危机。如此逼迫,恐怕不妥。”
“周长老此言差矣,”赵铁山沉声道,“若他真是道种持有者,那是我玄天宗之幸。若不是……那昨夜之事,又该如何解释?一个丹田破碎的杂役,如何能在五名魔道高手围攻下安然无恙?”
两边针锋相对。
大殿内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这时,陈长安怀里的玉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示警,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安抚般的温暖。
仿佛在告诉他:别怕,有我。
陈长安忽然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长老,又看向天枢真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宗主,各位长老,弟子确实有一枚玉佩,是自幼佩戴之物。但这玉佩从何而来,有何用途,弟子一概不知。至于道种之说……更是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继续说:“弟子在玄天宗扫地十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若宗门怀疑弟子与魔道有染,弟子愿接受任何调查。但若要强取弟子贴身之物……请恕弟子难以从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
李长老脸色一沉:“放肆!区区杂役,也敢……”
“李长老,”天枢真人忽然打断他,“陈小友说得有理。既然他说不知,那便是不知。强取他人之物,非我玄天宗正道所为。”
他看向陈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小友且退下吧。今日议事,本就不该让你参与。”
这是要赶他走。
陈长安心中明白,天枢真人这是在保护他——让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躬身行礼,转身欲走。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敌袭!敌袭!护山大阵被破开了缺口!”
“东北方向,数量不明!至少有三位金丹!”
“是血眼宗!还有……还有阴尸门的人!”
大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天枢真人霍然起身:“所有人,迎敌!”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破碎!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冲入大殿,为首之人正是昨夜藏经阁那个手腕有疤的黑衣人头领。他此刻已摘去面罩,露出一张狰狞的刀疤脸,双眼赤红如血。
“天枢老儿,想不到吧?”刀疤脸狞笑,“你以为封山就能挡住我们?告诉你,玄天宗内部,早有我们的人!”
他身后,两个浑身缠绕着黑气的阴尸门修士发出“咯咯”怪笑,干枯的手爪上滴落着暗绿色的尸毒。
“保护宗主!”赵铁山第一个拔剑冲上。
可刀疤脸根本不理他,血刀一挥,一道血色刀气直劈天枢真人!
这一刀太快,太狠,而且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天枢真人起身、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
眼看刀气就要劈中——
陈长安正好站在刀气和天枢真人之间。
他不是要挡刀——他根本没那个能力。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下意识地想躲开。
可他躲的方向……恰好是刀气的必经之路。
眼看就要被劈成两半——
他怀里的玉佩,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光芒如屏障,挡在身前。
“铛——!”
血色刀气劈在光屏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光屏剧烈波动,却未破碎。
刀疤脸瞳孔骤缩:“第七符印!果然在你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竟弃了天枢真人,血刀一转,直取陈长安:“交出符印,饶你不死!”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赵铁山等人想救援时,血刀已经到了陈长安头顶三尺。
陈长安脑子一片空白。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不是反击,不是躲避,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碎玉。
那是刚才殿门破碎时飞溅过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
他捡起碎玉,想也没想,朝着刀疤脸扔了过去。
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一块碎玉,对抗血刀?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碎玉飞出的轨迹,恰好穿过了刀疤脸血刀挥舞时,手腕处一个极细微的破绽。
那个破绽,只有在全力出刀、真气运行到某个特定节点时才会出现,持续时间不足十分之一息。
可陈长安扔出的碎玉,不偏不倚,就在那个节点,击中了那个破绽。
“噗嗤。”
轻微的入肉声。
碎玉刺入了刀疤脸右手手腕的血眼魔印正中。
“啊——!”
刀疤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刀脱手,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倒退。手腕处的血眼魔印疯狂蠕动,暗红色的血丝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反噬……血眼反噬!”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不……不可能……你怎么知道血眼魔印的死穴……”
话音未落,手臂“砰”的一声炸开,化作一蓬血雾。
刀疤脸惨叫着倒地,浑身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
死了。
一个金丹期的魔道高手,被一块碎玉……杀了?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陈长安,看向他手中那枚泛着紫光的玉佩,看向地上那块沾血的碎玉。
楚清音面纱下的眼中,闪过明悟——道兄这是故意示弱,实则早已看穿一切,以最普通的方式,击溃了最凶恶的敌人?
周云山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陈道友这是将阵法之道融入战斗,以微知著,以点破面,这是何等境界!
赵铁山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那碎玉的一击,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剑道“以简破繁”的至高真意,自己练剑百年,竟不如这一掷!
天枢真人深深看着陈长安,许久,才缓缓开口:“陈小友……果然深藏不露。”
陈长安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扔玉的姿势,一脸茫然。
他真就是随手一扔啊!
怎么就……死人了?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执法堂弟子冲进来,单膝跪地:“报!东北缺口已堵住!来袭之敌共三十七人,击毙二十一人,俘虏九人,余者逃窜!我方伤亡……十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俘虏中,有两人……是我宗内门弟子。”
大殿内再次哗然。
内奸!
玄天宗内部,果然有魔道的内应!
天枢真人脸色铁青:“带上来!”
很快,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年轻弟子被押了上来。两人都穿着玄天宗内门服饰,一个来自丹霞峰,一个来自执法堂。
“为什么?”天枢真人声音冰冷。
丹霞峰那弟子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执法堂那弟子却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为什么?因为你们这些老不死的,把持资源,压制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弟子!我在执法堂十年,立下多少功劳?可每次晋升,都是那些世家子弟优先!魔道许我金丹功法,许我长老之位,我为什么不能投靠他们?”
“混账!”赵铁山怒不可遏,“宗门待你不薄!”
“不薄?”那弟子狂笑,“赵铁山,你最清楚!我三年前就该晋升执事,是谁压着我的申请?是你!就因为我不是赵家子弟!”
赵铁山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天枢真人闭上眼睛,许久,才挥挥手:“押下去,严加审问。所有与他们有关联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等俘虏被押走,大殿内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内忧外患。
魔道渗透到了这个地步,玄天宗……还能撑多久?
“宗主,”周云山忽然开口,“当务之急,是修补护山大阵缺口,加强内部排查。另外……陈道友身份特殊,为安全起见,是否该派专人保护?”
天枢真人看向陈长安:“小友意下如何?”
陈长安苦笑:“宗主,弟子还是想回灵兽园扫地。”
“扫地?”李长老冷笑,“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装?你若是第七道种,就该担负起责任!”
“李长老,”楚清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月,“道种之事,乃是十万年前传说,真假尚未可知。即便陈道友真是道种,何时觉醒,如何觉醒,也自有天定。强求,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她看向陈长安,微微颔首:“清音以为,陈道友想回灵兽园,必有深意。或许……扫地修行,本就是他的道。”
这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是啊,高人行事,岂是常人能懂?扫地十年,或许正是某种特殊的修炼方式呢?
陈长安:“……”
我真就是想回去扫地啊!
最终,天枢真人拍板:“陈小友可回灵兽园,但需加强守卫。周长老,你阵法堂在灵兽园外围布下防护阵法;赵长老,执法堂增派一队人手,暗中保护。”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今日之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宗论处!”
“是!”
众人散去。
陈长安走出天枢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护山大阵的光芒在夕阳下泛着金红交错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也压抑得令人窒息。
秦猛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秦师兄有话直说。”陈长安道。
“前辈……”秦猛压低声音,“您刚才那一掷,是不是在告诉弟子们——魔道功法看似凶戾,实则破绽明显,只要找到关键,一击可破?”
陈长安沉默片刻,点头:“算是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真的只是随手一扔。
可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信了。
回到灵兽园时,天色已暗。
园子外围果然多了许多阵法痕迹,还有几队执法堂弟子在巡逻。见到陈长安,都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陈长安回到小屋,关上门,点上灯。
他坐在桌前,掏出怀里的玉佩,又想起脑海中那部《九转轮回诀》。
第一转:忆前尘。
他开始尝试按照口诀运转。
没有灵力——他丹田破碎,根本存不住灵力。但口诀运转时,玉佩却开始发热,一丝丝温暖的气流从玉佩中流出,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游走全身。
那不是灵力,更像是……某种纯粹的能量。
能量所过之处,十年劳累积下的暗伤、疲惫,都在缓缓消散。更神奇的是,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古篆:问道宫。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站在宫殿前,仰头望天。那背影很孤独,却顶天立地。
他“看”见了一只手,从云端探下,手中托着一枚玉佩——正是他怀中这枚。
“这是……”陈长安喃喃自语。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无论他如何运转口诀,后面的画面都模糊不清。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看来,觉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禁地方向,又传来低沉的轰鸣。
陈长安走到窗边,望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雾中,暗红色的光芒,比昨夜更亮了几分。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低声说。
而在天枢殿深处,一间密室中,天枢真人和四位太上长老相对而坐。
“确认了?”红发长老沉声问。
“确认了,”天枢真人点头,“第七符印,确实在他身上。而且……已经开始觉醒。”
“那该如何处置?”黑袍李长老问,“是供起来,还是……”
“供起来?”另一位白眉长老摇头,“道种不是傀儡,他有自己的意志。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那就放任不管?”
“不,”天枢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要帮他。帮他觉醒,帮他找回记忆,帮他……重新成为那位无上存在。”
他看向窗外,望向灵兽园方向。
“因为只有他,才能彻底解决禁地之患,才能……拯救玄天宗。”
夜色中,烛火摇曳。
密室的墙壁上,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山雨欲来。
而风雨之中,那个扫地的杂役,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